第21章
我于是再询问那位主编,她的回答仍然是他们准备用,请我再等等。我失去耐心了,决定将稿件取回,另投它处。2月5日临近春节,我去该杂志社将稿件取回。2月5日是个什么日子呢?正是头年我那篇稿子定稿日。我不由苦笑了一下。在一家杂志社坐冷板凳将近一年,这就是这篇小稿最初的命运。在中国尝第一口螃蟹的人,遭遇往往不会很好。个中滋味我已领略多回了,不算什么。我遂将稿件投向经常发表文化评论一类文稿的山西《黄河》杂志。负责此栏目的谢泳先生很快赐信于我,说该文即将刊登。不过该刊是季刊,最快也得第二期刊出。但刊物因故延至第三期,方将拙文刊出来。这时我已听说舒芜先生写有一篇关于自己的长文将刊于《新文学史料》第三期,两文面世时间如此巧合,这是没奈何的事。听闻舒稿即将刊出,我曾写信拙文发稿编辑,请他方便的话勿删篇末我注明的1996年2月5日完稿那个日期,结果也没有做到。
三、何先生为中国千年封建专制之影响减罪我曾在拙文《中国“作协”反胡风运动一瞥》(见《传记文学》1990年第5期及上文提过的我写中国文坛的两本拙著)中说:“把私人来往信件寻章摘句加以编排公之于众,并且作为给人定罪、惩办的材料,这在当今世界也是极为罕见的……最高领导人带头开了无视国家宪法中规定的公民有言论、通信自由权利的先例,自此以后,凡开展政治运动,对那些斗争对象,便没有任何界限、禁例了。被整对象的日记、书信、手稿等等一切皆在收缴之列,‘文化大革命’中更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本来在中国公民没有隐私权,历来如此;抄家流行了几千年。”这一论断,是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但是何满子先生呢?他将舒芜先生“分封”为他的“误导构成建国后第一起冤案”。这不用说舒芜担当不起,就是中国任何普通干部也担当不起。我不否认舒芜交信有罪过,但任何事物都有其恰当的分量,过或不及都不客观。何先生的论断显然站不住脚。试问建国后多起大冤案,如潘汉年冤案、彭德怀元帅冤案,没有任何人“误导”,还不照样构成了吗?至于“文化大革命”中更是这样,只要江青、康生之流“国戚皇亲”一句话,不是即刻构成“某某人是特务”“某某人是叛徒”吗?何先生还说“由于舒芜始作俑的告密,导致了士风堕败,知识分子和全民道德大滑坡”。这固然“嘉奖”了舒先生有如此大神通。但何先生此类宏论,妙就妙在不仅仅开脱了中国几千年封建专制制度一贯鼓动人“检举、揭发、告密”,导致那班投机钻营、图“名”图利之徒道德沦丧及士风、世风日趋堕落之罪责;也掩盖了近现代提倡斗争哲学的人们的过错。
舒芜和“胡风集团”案件(8)
四、浅说“何满子现象”封建社会在中国已经寿终正寝,“文化大革命”已过去了好些年,但还是不乏个别人用封建社会刀笔吏“过于执”那一套主观推断、深文周纳,置人于死地和“文化大革命”中那一套姚文元式的无限上纲扣帽子、打棍子等等打人、整人的方式来说话、做事、写文章,动不动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整你个“你死我活”。他们没有尊重人、平等待人,与人为善,治病救人等现代人起码的平等、民主观念。他们语言粗暴,糟污,浑不讲理。语言的粗鲁,蛮横,不文明,反映了他们心灵的蛮野和黑暗,说穿了仍是“文化大革命”细菌在他们心灵里作怪。虽说有的人是过去政治运动及“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但他们却被“文化大革命”病毒感染了,从在压力下的自虐,到压力解除后反过来虐待他人。这真是悲剧。那么照此恶性循环,那自虐和他虐的“文化大革命”现象,“斗争哲学”的实行,还有完没完呢?所以“何满子现象”虽是个别人的现象,也具一定典型性。
五、给何满子先生送两副良药何满子先生攻击舒芜先生愿意回归“五四精神”。但我以为不可以人废言,“五四精神”不能攻击。谁都知道当年“五四运动”提倡的最主要精神是科学和民主,而何满子先生较缺乏的就是这种精神(我以为民主的最主要精神是人人平等的观念和尊重他人。而科学精神就是实事求是,就是理性精神)。五四将至,故特奉赠。
1998年4月28日完稿
记路翎(1)
假使不是当初胡乔木同志(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发了话(包括作家路翎到朝鲜前线去体验生活也是乔木指示安排的),又假使不是1953年下半年《人民文学》杂志的领导班子改组,很难设想从1953年下半年到1954年春季,这份权威的全国文学刊物会顺利地拿出那样多版面,以相当显著位置连续发表路翎描写抗美援朝战争的优秀短篇小说。
1953年7月,《人民文学》改组领导,老资格的文学理论家、作协新任党组书记邵荃麟兼任主编,作家严文井任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葛洛任编辑部副主任,胡风被吸收参加了编委会。
这时乔木发话了,要《人民文学》广泛团结作家,包括发表胡风、路翎等人的作品。
《人民文学》因而制定了新的编辑方针,强调广泛团结作家,题材的广阔和风格的多样性(那时还没有提出文艺的“双百”方针),这样来提高刊物的质量。
因此改版后的《人民文学》发表了一批老作家的作品,其中有些是佳作,如巴金的《黄文元同志》,艾芜的短篇《新的家》,骆宾基的短篇《年假》和《夜走黄泥岗》,舒群的《崔毅》等等。
但是发表胡风和“胡风派”最主要的小说家路翎的作品,要是没有主管文艺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胡乔木发话,那是谁也不敢做主,谁也没有这样大的勇气的。个中原因说来话长,老一点的文艺工作者都明白,主要文艺领导人之一周扬和胡风从30年代起就有讲不清楚的宿怨,那就宁愿和胡风及胡风派作家保持着一点距离。
许多人也知道,邵荃麟是1948年在香港主编《大众文艺丛刊》,主持批评胡风文艺思想的人之一;而在50年代初期舒芜批评胡风文艺思想的文章发表后,又是周恩来指定的在小范围内批评胡风文艺思想的核心成员之一。然而邵公和他的副手严文井站在执行党的政策的立场,不抱任何门户之见,没有丝毫褊狭情绪,接纳从四面八方走到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来的中国作家们的新作佳作。有的还通过版面给以强调。这样做的结果,改版后的《人民文学》立即听到了不同的议论。有位作家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对来自‘国统区’的那位名家的作品用大号字排,我的用小号字排呢?”刊物出了几期,嘁嘁喳喳的议论就吓人了:“邵荃麟原是在‘国统区’工作的,他重视来自‘国统区’的作家,不重视解放区的作家。”但是邵荃麟等人不为所动,因为这不是事实,也不合乎逻辑嘛。难道邵荃麟的副手严文井、葛洛不是来自解放区吗?难道《人民文学》对来自解放区作家的作品,不是该突出的也突出了,该强调的也强调了吗?发这种议论的人,是不是“派”感,“派”情太强了点?
当乔木指示了向胡风、路翎约稿,处在第一线的严文井、葛洛亲自出马组稿。胡风写了采访志愿军伤员的特写《肉体残废了,心没有残废》、诗歌《睡了的村庄这样说》。路翎甫从朝鲜归来,写出一篇又一篇小说新作。这些作品都循着编辑部三级审稿程序走。路翎的小说稿,从小说编辑唐祈(他原是“九叶”派诗人之一)到葛洛、严文井顺利通过了,最后拍板的是邵荃麟。在1953年下半年陆续发出路翎写抗美援朝战争的两个短篇《记李家福同志》和《战士的心》。
编辑部同志的印象是路翎的小说一篇比一篇写得好,而年前交来、1954年1月号发出的《初雪》,那更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初雪》通过志愿军汽车兵刘强和他的助手王德贵闯过敌人重重封锁线往安全地带运送一车朝鲜妇女、儿童的故事,真实、细致地写出了两位志愿军战士不同的性格个性和美好、动人的精神面貌以及他们和朝鲜人民水乳交融的深厚情谊。从思想内容讲,作品可以说是一曲国际主义和革命人道主义的深情颂歌。从作品的艺术构思艺术描写看,它是对真实生活的重新锻铸、提炼,达到了诗化和美的境界,完全符合毛泽东主席讲的艺术的美应有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的境界。作家并没有着意编排离奇、曲折的故事情节,而是在真实境界的创造、人物心灵的深入、环境气氛的渲染、细节的精心选择等等方面下功夫,“红妆素裹”,织成一幅清新纯美的图画。论作品思想艺术的完美统一,论其艺术水平,应该说,这是建国以来最好的短篇小说之一。也是当时和后来描写抗美援朝战争最好的小说之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建国以来优秀短篇小说选未将其收入是很可惜的。
《初雪》发表后,老作家、文学评论家巴人立刻在《文艺报》1954年第2号(1月30日出版)发表文章高度评价了它。说它“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了“生活的最高真实”,而这“就是诗”,是“真正的艺术”。巴人还有针对性地讲到当时某些创作现状:“艺术成为‘习以为常’的事物的素朴的记录,其中没有‘提炼’,也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