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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两人见面谈了十来分钟话,其中周扬一句极有分量的话,是说胡风在重庆和“才子集团要好”。“才子集团”是指重庆时期的乔冠华、陈家康、胡绳等人。胡风直到这时候才知那时党内有“才子集团”的称谓,而“才子集团”在党内整风运动中是受了批评的。周扬这句话暗示了许多东西,胡风自然是能够领会的,一是说你胡风在重庆就不正确,你在共产党内关系密切的,是党内受了批评的“才子集团”那些人;二是暗示胡风,这些“才子集团”的人,后来也批评了你,你在党内文化界现在再也难以找到有地位的支持你的人了,相反地,批评你的人会比香港、重庆时代更多……我们这里还要说说,在1952年至1954年,胡风问题再次提出来,由内部少数人的小谈升级到1953年初,《文艺报》公开发表林默涵、何其芳批评胡风的文章《胡风的反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现实主义的路,还是反现实主义的路》再升级到1954年12月8日,周扬在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主席团联席扩大会议上讲话:《我们必须战斗!》由批评《文艺报》的错误,转向批评胡风……当此之际,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对批评胡风的问题给予了关照和对胡风本人也表示了关心。据舒芜回忆,1952年9月至12月,周扬主持的小范围批评胡风会,开会期间,总理指示周扬,帮助胡风自己检讨,只要检讨了别人不必多批评,一次不行,多谈几次,多谈几次还不行,再公开批评。可是,当胡风表示有些批评一时难以接受,需要时间消化……林、何文章很快就发表了,对胡风由内部小范围批评、帮助,升级到全国范围公开批评,而且上了“反马克思主义”之纲。周总理原来的指示,很快被突破。胡风在《关于乔冠华》的回忆(见《新文学史料》1995年第二期)中也说,即使在1954年周扬作了《我们必须战斗》的发言,胡风在会上作了感情激动的发言,批胡的事态正在扩大,其发展难以预计时,周总理仍然派乔冠华、陈家康、邵荃麟找胡风个别谈话,给予关照。总理说,应检查思想,应该打掉的打得愈彻底愈好,这才更好建设新的。但是,要实事求是,不能包,包不是办法。然而,事态后来的发展,跟总理说的“实事求是”,要胡风“打掉应该打掉的建设新的”的设想,真是南辕北辙了。即使身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总理,在如此微妙复杂的局势中,也难以起到缓冲、抑制的作用,而是身不由己地被局势推着走。更难以设想像舒芜这样一个和胡风派有牵连的普通文艺干部,在那强大力量面前,能够独立地自行其是了。下面我就要说舒芜交出胡风的信件和整理信件的事。其经过情形,《新文学史料》1990年第一期《第一批胡风材料发表前后》(舒芜答问,奚纯整理)已大体披露了。我想强调的是,第一,胡风给舒芜的信件,属于私人、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任何一部现代意义的宪法,大多写进了“公民有通信自由”这一条。尽管舒芜对胡风给他的信保存完好,但舒芜和中国任何一个公民恐怕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将这些私人信件交出来;而且由舒芜那儿得到的信件,再引起联想、奇想,要所有得到胡风私人信件的人们和“分子”与“分子”之间,将私人信件,统统交出来,并由专门机构专门人员“梳理”,加上批语、按语、注释,形成一个伟大的历史性文件,发行数十万册,这更是一般人难以预见的。真是开了中国历史的新页。事情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在1954年底,1955年初,舆论界受命开展批判胡风文艺思想的运动,《人民日报》一位女记者向舒芜约稿,舒芜答应写一篇关于胡风的宗派主义的文章。据舒芜讲即使是重庆时期,他也感觉胡风先生排斥人太多,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例如他不赞成胡风、路翎对沙汀作品持贬低的态度。而舒芜是欣赏沙汀小说的。那位女记者向舒芜约稿,舒芜就想写写胡风的宗派主义这个题目。文章交稿了。但舒芜没想到阅读者(显然不是约稿编辑一个人,而是还有审稿者,审稿者的上级、甚至上级的上级……)更感兴趣的是稿件中所引胡风的信件。第二,又出舒芜预料的是,组稿人要“借”胡风的原信去看一看。舒芜设想,可能是编辑部要核实文中所引胡风的信,遂很“乖”地,将保存完好的胡风历年信件交给女编辑。第三,再出舒芜意料的是,女编辑通知舒芜中宣部林默涵处长为谈他那篇稿子的事要召见舒芜。去了之后默涵处长谈的却是:“你的文章和胡风的信,都看了。现在大家不是要看舒芜怎么说,而是要看胡风怎么说了。”林默涵将胡风的原信拿出来,只见上面画了许多记号,打了许多杠杠。林处长说:“可否把这些重要的摘抄出来,按内容分成四类?”于是由他口授一篇大文章的提纲:“一、胡风十多年来怎样一贯反对和抵制我们党对文艺运动的领导;二、胡风十多年来怎样一贯反对和抵制我们党所领导的由党和非党进步作家所组成的革命文艺队伍;三、胡风十多年来为了反对我们党对文艺运动的领导,为了反对我们党所领导的革命文学队伍,怎样进行了一系列的宗派活动;四、胡风十多年在文艺界所进行的这一切反党的宗派活动,究竟是以怎样一种思想、怎样一种世界观作基础的。”那么要舒芜做什么呢?也就是照葫芦画瓢,将重要的材料摘抄出来,填充其间罢了。再就是按林默涵要求的,将原信中不易懂的词句,如“两个马褂”、“豪绅们”等作些注解。我曾设想,舒芜可否拒绝这样做呢?这是不可能的。当时党中央机关在人们心目中极具权威地位。由中宣部管文艺的处长亲自召见并布置任务,在那种情况下,不仅仅是舒芜,任何一个干部也难以拒绝代表组织的人交代的任务。除非他真是个“抗拒党的领导”的人。还可以设想,即使舒芜拒绝了,胡风的一百多封原信俱在,这篇已拟定提纲的文章,还愁做不出来吗?当然,林默涵等领导同志,设想还是更周到了,由曾经保存原信的人用他自己的名义整理、披露这样的材料,其效果岂不更好?于是舒芜难以拒绝、也必然会充当这些信件的整理者、揭发者这样一个角色。而策划者们是隐身在后边的。这件事,其真相的曝光,是在35年后的1990年。在这之前一个很长时期,有谁知道,胡风的原信是怎样取自舒芜手里,经由《人民日报》、经由中央宣传部,直送毛泽东主席的呢?还有谁知道,交出胡风原信,并非舒芜初衷;信件并不是舒芜自动整理,而是文艺处的领导人、或许还有更上级的指示,出题目做的文章?这一点我们不好无根据地随便推断。不仅如此,信件材料整理后在很短几天内,曾“连升三级”:舒芜交给林默涵的是《关于胡风小集团的一些材料》,经过林默涵、周扬同志研究了呈送给毛主席亲览后,变成了《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而到1955年6月,人民出版社出版单行本,这题目又必需升级成《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一些材料》了。所以,未曝光的过去三十多年,许多人包括文艺界的一些人推测判断,胡风的信件以及编成的材料可能是舒芜其人“品行不端”,为了自己邀功,不惜以朋友的牺牲作代价做出来的。舒芜无可避免地,也就落下一个“叛徒”“无耻”之类的冤枉名声了。   
  舒芜和“胡风集团”案件(6)   
  事实上,舒芜并没有从“起义”、按照要求提供关于胡风小集团的一些材料而捞到什么好处。1955年蒙“区别对待”,没划成胡风分子。但在隔了一年后的1957年,反右扩大化,舒芜仍被扩大为右派分子。舒芜是著名的杂文作家,他在1956年发表的《说“难免”》可算是杂文名篇。我记得毛泽东主席在某次讲话中曾给予关注。毛主席从宏观的角度考虑,觉得执政党在执行政策过程中,有些问题由于缺乏经验,发生一些工作中的失误,是难免的,不应对此求全责备,《说“难免”》是犯了另一种片面性。然而舒芜批评的恰恰是,如果微观地看,“有些领导干部,把‘难免’二字作为免战牌,陶醉于‘运动是健康的,成绩是主要的’,于是把‘亡羊补牢’的善后工作草草了之”。至于舒芜1957年被扩大进右派队伍,是不是“难免”的?我没有考察。从其后几十年来看,尽管遭遇曲折、坎坷,舒芜毕竟不失学者、文人本色,除了在运动中几度劳动改造,而在“文化大革命”中付出了夫人惨死的代价;但只要给他以文墨生涯求生存的机会,他便回到书斋中去,过着淡泊的物质生活,并尽自己所能,在文化积累上为社会、人民做出自己的贡献。《李白诗选》的编选、注释,《中国近代文论选》、《康有为诗文选》(以上二种与陈迩冬、王利器等合作)、《舒芜文学评论选》、《周作人的是非功过》等著作的出版,就是他努力的一部分。 
  对于舒芜的“起义”和揭发“胡风小集团”材料事件的客观评说,我觉得舒芜的老朋友、老同事聂绀弩先生所论是比较合乎实际的,现引录如下:我看过忘记了名字的人写的文章说舒芜这犹大以出卖耶稣为进身之阶,我非常憎恨。为什么舒芜是犹大,为什么是胡风的门徒呢?这比喻是不对的,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前摆着一架天平,一边是中共和毛公,一边是胡风,会看出谁轻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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