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在文艺界的某些尊者看来,老赵真是“扶不起来的君子”,《卖烟叶》下半部差点儿登不出来。而在1966年春作协召开的专业创作会议上,又一次紧锣密鼓地批判邵荃麟的“中间人物”、“现实主义深化”论,而坚持文艺创作的正确方向、坚持革命现实主义道路的赵树理、周立波这两位有影响的作家,竟又一次成了“陪绑”的对象。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肯定赵树理正确的创作方向、道路的同时,把他的创作道路描绘得似乎一帆风顺、无限“宽广”,毫无苦恼、困惑,这不等于是无视1957年后那越来越偏“左”的指导思想对贯彻“双百方针”的干扰,对作家创作的阻抑吗?
韦君宜过生日(1)
一、生日1997年10月中旬,我从武汉老家赶回来,迎接东瀛来的老友、日籍华人作家、企业家张宗植先生。张先生30年代在清华大学就读,是韦君宜的同学。以前,他每次来京,都要去看他在清华时期的学妹韦君宜。这次他来,知道君宜在协和医院的病榻上,因时间紧来不及去看她,嘱我代他去探视。并将原寄存于我处刚刚交给他的一笔稿酬托我给君宜,聊供补充营养。
1997年10月26日上午,我去医院看望一年多未见面的韦君宜。她的女儿杨团也在身边。韦君宜刚从昏睡中醒来,她还是一年前那样子,虽说眼睛半睁半闭,神智却清醒。当杨团扶起她半躺着,说我来看她时,她一只眼睛发亮地看我,点头。我赶紧拉住她的手。我将张宗植夫妇和我新合照照片拿在她眼前指点给她看,而后送给她。她面露微笑。杨团说,我妈妈今天非常高兴。往常这时候,她是要睡觉的。我说,你还是让她躺下休息。 杨团说,涂叔叔,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我妈八十大寿整生日,恰巧叫你赶上了。我说我真幸运,今天正好代表张宗植先生和他夫人春江女士,还有我,三个人祝贺她生日。这时杨团已帮她妈平静躺下。她说,你等着,我拿样东西你看。我一看,是个朴素的本册,上边都是君宜几十年老战友,好朋友,前几天来祝贺她生日,题写的寿联或诗词。我一篇一篇读着,觉得非常精彩、感人。我将它们抄录在本子上。
近日,尊敬的《百年潮》杂志编辑同志向我约稿,我想应将这些佳作请一些出来,与读者共赏。此举希望得到有关作家朋友谅解。
老同学、老战友黄秋耘题写的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君宜虽说没有“老当益壮”,但她确实是“宁移白首之心”。这个北京富裕家庭(父亲是留日归来的知识分子,铁路局长)出身的女子,自从1934年进入清华大学读书,18岁参加了壮丽的“一二·九”运动,就将自己整个的青春、生命,献给了共产党领导的民族争自由、独立,人民争民主、解放的伟大事业。这种理想主义的追求,真是“其九死而未悔” 。使她意志格外坚强,生命永富青春光彩,即便到老年仍然如此。这就是秋耘说的“宁移白首之心”吧,她的心是不老的。这对生命是非常强大的驱动力。1986年4月21日,她突发脑溢血,昏迷过去,瞳孔散大。经过医生抢救,她仍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真是死里逃生。活过来做什么呢?她不是为了有一口气而活着,而是要恢复自己的脑子,她要继续写作,写自己人生阅历这一部大书,写那些追求理想的,死去的,活着的战友,写执政党在奋斗历程中应记取的经验、教训。她能下得来床,就练习走路,自我锻炼手脚。起初是别人扶着,后来自己借助器械。仅仅半年后,她就用自己勉强能够活动的手,艰难地写出了第一篇文章。从此一篇又一篇地写。其中写老同学、原教育部长、清华大学校长蒋南翔的《他走给我看了做人的路》,写老领导胡耀邦的《我所认识的胡耀邦同志》,这些很有分量的文稿,都是大病后写出来的。1991年,她出了两本新书《旧梦难温》和《海上繁华梦》。后一集子中,多篇是重病后的新作 。其后又出版自传体小说《露沙的路》。这些才是更大的奇迹,生命、意志创造的奇迹。1992年春天,我去看她时,她刚摔一跤,腰部跌伤后,身体虚弱,躺在病榻上。然而再去看时,她已经挣扎着起来,扶着器械慢慢走动。不久,她更伏在桌上,用颤抖的手,花了好几天时间,给《传记文学》杂志写了篇纪念清华老同学、革命烈士黄诚的短文。这难道不是“宁移白首之心”吗!
她的老友,诗人、杂文名家邵燕祥写了八行诗:洗了征尘洗脑筋 大梦方醒缠重病焚坑岁月劫馀人 苍天无眼厄斯文已经痛定犹思痛 居然一事堪欣慰曾是身危不顾身 赢得衰年史笔真前两句不用我解释,是指“左”的错误的政治运动,尤其“文化大革命”对革命老干部和知识分子疯狂迫害。第三句“已经痛定犹思痛”是讲君宜在大病后撰写,1992年完稿的长篇回忆录《思痛录》,此书稿我作为她的朋友而非约稿者,取得她同意拜读过,是一本通过自己参加革命后亲身经历,秉笔直书,写了经验教训的书,一本沉痛的,非常真切动人、感人的书,一册“爱之深,责之切”的好书。只有君宜这样满腔正义感,执着于自己理想、追求的人,才写得出来。这书稿听说有出版社准备出版,我以为这将是一件有助于社会进步、发展的大好事。这也是燕祥说君宜“赢得衰年史笔真”的明证之一。
再是君宜的同庚、知交,延安时期老战友李锐的诗:露沙之路向延安大砭沟头去又还抢救过关多少劫追求民主自由难这四句诗是大白话,很好懂,意味深长。不用我多解释。“大砭沟”是延安的一个地名,当年韦君宜工作的中央青委(青年工作委员会),就驻在这里。“抢救过关多少劫”,指延安和陕甘宁边区,在1942年整风开始后不久的“抢救失足者运动”(发明者康生),诬陷许多爱国革命者为“特务”,他们横遭身心摧残。韦君宜的清华同班同学、夫君杨述从四川带着全家人来参加革命,也被诬指为“特务”,遭隔离审查。这类颠倒敌我,胡乱整人的运动,后来得到纠正。
韦君宜过生日(2)
最后是我以前的几位同事谢永旺、崔道怡、周明(谢、崔、周和我,都是君宜的老部下)写的寿联,也可一观:八十春秋老树新枝一生文采月夜清歌(按:《月夜清歌》是君宜60年代发表的小说名篇。)限于篇幅,其他佳作就不一一引录了。
1998年6月13日(本节原载《百年潮》杂志)二、永 生2002年1月26日,韦君宜与世长辞。这个日子我不会忘记。君宜的诞生及离世都是26日。
君宜的形体虽说离开我们了,但这样的人她的精神是不会死去的,她将得到永生。
韦君宜应算是我的哥哥姐姐辈。我们很早就有文墨沟通。50年代初期,她当《中国青年》杂志总编辑时,曾派一位活跃的女编辑,到《人民文学》杂志社来,本来是约萧殷同志写篇漫谈青年在阅读文学作品中存在的问题的文稿,萧让我写。那位编辑拿去,被韦发在该刊当年第17期。不久后韦君宜调到中国作家协会,来担任新创刊的《文艺学习》杂志主编。那时她派一位男编辑向我约过谈文学知识一类的文章。我不过是个普通青年习作者,直到此时并未与君宜主编正式谋面,却受到她一再的栽培,深感她对一般青年写作者那完全无私的细心、关心。
1958年,作协宣布在文学青年中颇具影响、发行量很大的《文艺学习》停刊,它的工作人员有一部分同《人民文学》合并。君宜被宣布是《人民文学》的两个副主编之一,但她并未到任,而是下放怀来县农村,劳动锻炼去了。1959年回京,韦君宜也并未到编辑部上班,而是去长辛店指导工厂业余作者编写工厂史。1958年她下放前夕,我印象深的一件事,是党支部开了一次批评韦君宜“右倾”错误的会。具体内容是说君宜同情她原在的单位一个被划右派的人,为他鸣不平。其实那个解放战争时期参加工作、被划右的杨觉,完全是冤枉,他只不过是为他的乡亲递送了一封给上级机关的信,诉说当地干部损害农民利益,搞一平二调的错误。这何右之有?然而他的划右是机关首长拍板敲定的。在当时气氛下,韦君宜实事求是地为他鸣不平,已不止一次地遭批评。这次她下农村改造锻炼之前,支部开会,又要敲打她一回。党员们很难说是真心批她,多是人云亦云地走回过场。而韦君宜这个眼睛里容不下掺进沙粒的性情中人,难掩自己的不服。只见她嘟噜个嘴,口中似念念有词,却不出声。会议也随之草率收场。
君宜这人,别看心里有委屈,但下乡后干起活儿来,却是认真负责,作为一个老同志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一点儿也不含糊。特别是在1958年,在党的领导人鼓动下兴起的大跃进运动中,君宜在农村响应号召而行动起来,已经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我单位有位与她同下去又同处一室的女干部张希至,最了解君宜的秉性。她说:君宜为人热情直爽,不拘小节。她是队长,吃苦在前,农活忙时,差不多夜夜苦战,把我留在家里,替她值班守电话。因为夜里出发太急,她常常穿错了鞋袜,甚至衣服。有时穿了我的一只鞋一只袜,变成了一样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