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然,”代表不满意他的质疑,“那段介绍里还引用了两句艾米莉·狄根斯的诗——当长夜将尽,旭日触手可及。”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或许都颤了一颤,就好像学生进了考场,才发现背错了科目。
起初关博远还试图跟人家套近乎,把这个小小的朝向问题绕过去,毕竟在黄浦江的这一边,要找到一扇即能看到江景又能看到日出的窗子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但经纪公司方面并不买账,坚持要么换房间,要么就索性取消预定,另寻酒店入住。
此时距离Freidman抵沪仅剩两天,换房间肯定是行不通了,初秋是旅游旺季,即使是天庭这样的收费昂贵的酒店,入住率也都不低,再加上经纪公司提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条件,根本没可能再匀出另一间完全合格的房子。
程致研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让某些人心悦诚服的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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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大师计划,公关部、餐饮部、房屋部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投入都很可观。风声也早已经放出去了,大师首次来华将入住W天庭,如果临时改了其他酒店,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会有,天庭的声誉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Wele Package是沈拓直接经手做的,现在出了这样的疏漏,她也是直接责任人之一。虽然那段客房介绍是司南写的,而且关博远也看过审过,但司南至少有查尔斯这个后台,按照关总的人品,不太会拿她开刀,沈拓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当天下午,程致研经过复印室,看到沈拓面对角落静静地站着,身边那台复印打印一体机并没有在工作。他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但他还是能看得出来,她是担心的。
沈拓看见是他,开口就问:“最坏的结果会怎么样?”
“不会有什么最坏的结果。”他这样回答。
她看着他,点点头。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他反过来问她。
她摇头:“如果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你会告诉我,不是吗?”
“当然,你不用担心。”他对她笑,揽过她的肩抱了一抱,然后就走了。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关博远终于承认,这件事仅凭他一己之力,已经收不了场了。当然,他是酒店公关圈子里的老江湖,总是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他关某人摆不平的事情,别人肯定也没办法搞定。于是,他写了封信给程致研,打算正式把这个烂摊子推了。
程致研没有推诿,算了算时差,打电话给Freidman的私人助理戴安。Freidman签的是一家美国唱片公司,助理戴安也是美国人,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说话吐字清晰,铿锵有力。
戴安和程致研也算是旧识了,大约六年前,Freidman刚刚在乐坛崭露头角,曾经因为演出的关系,在曼哈顿的W酒店住过一段时间。当时,程致研正在管家部当差,Freidman还不到二十岁,是个文弱安静的男孩子,名气也没有现在这么响,和戴安在一起,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母子。程致研很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对他们格外照顾。
戴安很清楚程致研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开门见山的对他说:“研,我也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但你是知道的,Alf有时候固执的像个小孩子,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过来,他不会跟你讲道理。”
“那么你们准备住哪儿?”程致研也直接了当。
“对岸的上海总会,他们说可以安排两个套房给我和Alf,其他人住在邻近的酒店。”
“只是为了看日出?”
“对,只是为了看日出,”听起来,戴安也很伤脑筋,“谁让你们在房间介绍里引用艾米莉·狄更斯。”
程致研轻笑,不得不说司南是很聪明的,她一定是从哪里看到Freidman喜欢艾米莉·狄更斯,这一招本来是高明的,只可惜因为一点粗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戴安,就算帮我一个忙,”他笑道,“替我问问Alf,还记不记得他给我看的第一首艾米莉·狄更斯的诗。”
“做什么?”戴安不懂。
“没什么,叙旧罢了,如果他还记得,或许会重新考虑这次的行程。”
“好吧,但别抱太大希望。”戴安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了。
午夜时分,程致研接到戴安打来的电话,确定Freidman行程照旧,一天之后到达上海,还是住在W天庭的夕雾套房。
挂掉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默默地笑起来。受祖父的影响,他曾经厌恶除了中国古诗之外的所有诗,连带地对写诗出名的人写的其他东西也敬而远之,这种偏见直到他读过威廉·华兹华斯和艾米莉·狄更斯之后才得以消除,而这两位诗人的作品,都是Alfred Freidman介绍给他的。
Freidman记忆力惊人,当然不会忘记那首诗:
If you were ing in the fall;
I ’d brush the summer by
With half a smile and half a spurn。
如果你能在秋天到来,
我会把夏季拂去,
半含微笑,半带轻蔑。
次日一早,程致研回信给关博远,告知了最新的进展。那封信不仅发给关总一个人,同时还抄送了参与大师计划的一干人等,其中并没有明显苛责的话,只是交待关博远在整个接待计划完成之后,针对这次的波折做一个总结。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This is a valuable experience for you。(这对你们来说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他没有用“教训”这个词,但字里行间的意思,相信关总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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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圆满解决,程致研心情不错,只可惜好景不长,短暂的平静很快又被打破。
一天之后,Freidman搭乘美联航班机,从纽约飞来上海,因为航班晚点,到达浦东机场时已是深夜,公关部派去接机的人里面就有司南。次日,整个天庭上下就都在传她和Freidman的事情。那丫头,竟然又红了。
Freidman说话声音很轻,而且还有个习惯动作,喜欢用手遮住嘴。
司南一见到他,就直接了当的说:“能不能把手拿下来?我看不见你的嘴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久以来,身边的人都顺着他哄着他,默认他的所有怪癖,她这样坦率,让他觉得很特别。她甚至还坦然承认,自己就是那段房间介绍的始作俑者,不辨东西,日出日落都会搞错。他因为时差的关系,毫无睡意,她就陪着他在历峰大厦的停机坪上看了一次日出,作为弥补。
随后的那一个礼拜,Freidman的演出尚未开始,每天都要去东方艺术中心排练。司南受邀去看了好几次,他收到乐迷送的鲜花和礼物,也多半转送给她,很快堆满了她的办公桌。
就这样,一时间传言更盛。十月初,Freidman与本城交响乐团第一次公开排练,音乐学院组织了数十个学生观摩,事后难免就有些照片流传到网上,很快就有人开始猜测,照片里那个和他一起坐在琴凳上的是谁家的闺女。
戴安代表经纪公司作出反应,她告诫年轻的大师,如果不是当真打算恋爱,就不要这样公开出双入对,给媒体制造机会。随后,天庭公关部也收到了同样的提醒,口气或许和缓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关博远来向程致研请示,是不是要把司南从那个接待任务里撤出来?
说这话时,恰好查尔斯也在。程致研并未立刻回答,等着看大老板如何反应。查尔斯却也饶有兴味的看着他,等着他给关博远一个答复。
程致研只得保持中庸,让关博远开个会,把经纪公司的意思传达给每一个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虽不能保证完全没有此类状况发生,但至少当事人不能是天庭的员工。至于撤换某个特定的人,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以免外界又有更进一步的猜测,倒把原本捕风捉影的罪名给坐实了。
对这样的处理方式,查尔斯似乎是满意的,哈哈笑着说:“你不能不承认,她这样一个人是很有用的,没人能拒绝她,不管是出于欣赏、愧疚,还是怜悯。”
查尔斯没有提到司南的名字,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是在说谁。程致研一时愕然,花了整整一秒才彻底明白这番话里的意思——雇佣司南,对她好,只是因为她很有用,并无其他。他突然有些难过,是为她,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为他自己。
那天傍晚,他又上顶楼停机坪去拍照片,在上行的电梯里遇到司南。
她没有穿制服,身上是一件白色斜肩裁剪的连衣裙。他曾在楼下Lanvin的橱窗里看到过这么一条裙子,款式相同,颜色是深红的,价格想来不会便宜。相比那条红裙,眼前这件白的更适合她,衬得她肤光如雪,骨架纤小,灯光映射下,裸着的左肩上有一朵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