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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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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有三个礼拜,我在忙忙碌碌中打发过去。我结交陪审员、贵族首席代表以及省里各色官员人等。最终我接受了遗产并接管祖传的这个田庄。我安定下来,但很快一种无所事事的烦闷开始折磨我。其时我还没有结识善良的、可敬的邻居××。管理田庄的事务我全不在行。被我指定为掌管钥匙的全家总管的我的乳母所说的故事,总计由十五个家庭掌故构成,对于我本应妙趣横生,但一经她的嘴巴说出来,就永远单调乏味之至了。因此,对我来说,她本人就成了另一部《最新尺牍大全》,其中,我知道在哪一页上可以找到哪一行。那本名副其实的《尺牍大全》我在仓库里一堆破烂中间找到了,它那样子显得很狼狈。我把它拿出来重见天日并且动手钻研它,但库尔冈诺夫对我已经丧失了昔日的魅力,我再读了一遍,从此不再翻阅。
在这极端狭隘的境界里,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何不自己动手也来试试写点什么呢?偏爱我的读者已经获悉,我读书是花了叮噹响的银钱的,而我也没有机会获取那一失手就溜走的东西,痴长到一十六岁还跟奴仆的孩子玩耍,随后,又从一个省迁移到另一个省,从一家住宅搬进另一家住宅,跟犹太人和店小二消磨时光,在破损不堪的台子上打弹子球,在泥泞的道上开步走。
再说,当个作家,我觉得是如此困难,对我辈如此不可企及,以至提起笔来就吓坏了自己。当我想跟一名作家会见的火热的愿望也无从实现的时候,我有什么奢望挤进作家的行列呢?但是,这使我回忆起一件事,我要把它说出来,用以证实我对祖国文学一贯的爱恋之情。
1820年,当时我还是个士官生,一次因公出差到了彼得堡,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虽然我在那里没有一个熟人,但时间消磨得倒也痛快。每天我不声不响上戏院,坐进第四层包厢。我熟知所有演员的名字,热烈地爱上了坤角,她在星期日的剧目《仇恨人类与忏悔》①中出色地扮演了阿玛丽亚。早晨,从参谋总部回来,照例我就上一家低矮的小吃店,叫一杯巧克力,读读文学杂志。一次我坐着专心阅读《善良》杂志上的一篇批评文章,一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向我走过来,从我的小书本下边轻轻地抽取一张《汉堡日报》。我专心阅读,连眼睛也没抬一下。这位客人叫了一份牛排在我对面坐下。我仍旧在阅读,没有注意他。这时他吃着早餐,生气地骂了小堂倌招待不周,喝下半瓶酒就走了。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这里用早餐。
①德国作家柯泽布的小歌剧。
〃你知道他是谁?〃一个年轻人问另一个,〃他就是①,一位作家。〃
①射影作家布尔加林。
〃作家?〃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于是我扔下没有读完的杂志和没喝完的一杯巧克力,跑去付帐,没等找回零钱就跑到了街上。我环顾四周,远远地望见那件青绿色的大衣,我便放开腿沿着涅瓦大街跟踪追去,差点跑了起来。迈了几步,陡然感到,有人拦住了我,我一看,一个近卫军军官提醒我,说我不该把他撞出了人行道,而应当立正,向他敬礼。挨了这顿训斥,我就小心翼翼了。很不幸,我老是碰到军官,我得时时停住脚步,而那位作家总是遥遥在望。有生以来,我这件士兵的大衣从没有显得如此之沉重,有生以来,军官的肩章从没有如此令我羡慕。终于,到了安尼奇金桥,我好不容易赶上了那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
〃请问,〃我开口说话,举手行军礼,〃阁下就是e先生吗?您的出色的文章鄙人有幸在《教育竞赛者》杂志上拜读过了。〃
〃您错了!先生!〃他回答,〃我不是作家,我是诉讼代理人。不过,e先生我倒是知交。一刻钟以前在警官桥我刚碰见他。〃
就这样,我对俄罗斯文学一片崇敬之心只值得我损失的那三十个戈比的找头,此外,因失职而遭到训斥,还差点被拘禁——一场空!
全不管我理智提出的抗议,那个想当作家的大胆的念头总是时时入侵我的头脑。终于,无力抵抗天性的发展趋势,我给自己订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抱定百折不回的宗旨,无论写啥玩意儿非得把它填满不可。诗歌的各类体裁(因为关于驯服的散文我还无暇顾及),我都一一分析评价过了,于是决定立即着手做史诗,取材于祖国的历史。不久我就找到了我的主人公。我选定了留利克。我便着手工作。
论做诗,我可学到了一些决窍,那是我把《危险的邻居》①、《评莫斯科林荫道》、《普列斯宁池塘》②等等抄录在笔记本时所学到手的(这些笔记本在军官之间辗转传观)。纵然如此,我的长诗还是进展缓慢。诗写到第三行,我就把它扔了。我想,史诗的体裁不是我的体裁,我便动手写悲剧《留利克》。悲剧也难产。我就想把这悲剧改成叙事诗试试看,但是,叙事诗也不肯行个方便。终于,灵感照亮了我的心,我又提起笔来,到底得心应手完成了在留利克画像下面的几行题辞。
①《危险的邻居》是普希金的一部讽刺性的长诗。
②《评莫斯科的的林荫道》和《普列斯宁池塘》是当时传抄的两首匿名讽刺诗。
且不说作为年青诗人的初试锋芒之作的我的题辞并非全然不屑一顾,但是我自知并非天生的诗人,对于这个初步经验,我还是感到满意的。从此我的创作经验将我捆绑在文学事业之上,我就不能够跟文稿和墨水瓶分离了。我想降格以求弄弄散文。机会方来,我懒得作创作前的材料钻研,懒得拟定提纲,懒得安排章节等等,我打算信手拈来零星的思想,不管它前因后果,不管它前后顺序,大笔一挥,就记下那思想刚冒出来的一霎时的模样。就这样,整整两天,我搜索枯肠,想出了如下的格言:
〃若有人不服从理智之法则而听凭情欲之摆布者,彼当迷途难返,终将悔之晚矣!〃这思想当然正确,但一点也不新鲜。把思想这玩意儿暂且扔到一边,我就来抓小说。但是,由于不善于处置虚构的故事,我便选择一些从各色人等口里听来的奇闻逸事,尽力渲染,绘声绘影,有时竟至企图用自己异想天开的奇葩异卉来妆饰真理。做这等小说的时候,我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学会了表达得正确、顺畅和自由。但是,很快我积存的材料用光了,我只得再次找寻文学活动的对象了。
应该扔掉琐屑的和令人可疑的奇闻逸事而从事真实伟大事件的描述,这个打算早就激发了我的想象。做一个许多世纪与众多民族的公正的法官、观察者和预言家,我觉得,乃是作家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但是,以我这可怜的教育程度,我能够写出什么样的历史呢?忠良博学之士,人材济济,不是早已超越了我吗?有哪一种历史题材不被他们囊括罄尽?叫我动手写世界通史吗?——修道院长米罗特的不朽巨著难道就不存在了?叫我转到本国通史来吗?那么,在塔吉雪夫·鲍尔静和戈里可夫之后,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我连斯拉夫文的数字还不熟悉的时候,我能埋在编年史的故纸堆中去发现古文献的隐密的涵义吗?我再打算弄弄小范围的历史,例如我省省会志,但这事也有不少障碍,我简直难以克服。要进城去,拜会省长和主教,请求允许进入档案库和寺院典藏室,等等。而编写本县县志对我倒方便得多,但这种县志对于哲学家或实用主义者都索然寡味,对于文章妙手也不能提供材料。××改名为县城始于17××年,其唯一显赫的事件记载于其史册者,便是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劝业场和县府衙门。
一次意外的机缘解决了我的疑难。我的洗衣妇在阁楼上晾晒衣服,发现了一只篮子,里头塞满了一团破烂、刨花和书本。全家都晓得我爱读书。我的管家婆这时正跟我坐在一起。面对我的稿本,我正咬着笔头,寻思总结乡下说长论短的经验。管家婆得意洋洋,把一只篮子拖进我房间,高兴地大叫:〃有书!有书!〃
〃有书!〃我应和着,狂喜地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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