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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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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鄙人本是伊凡·彼得洛维奇亡父生前好友,窃以为理当向他进行规劝,因而多次挺身而出,以恢复业已废驰的旧秩序为己任。一天,鄙人特为此造访他家,令他取出账本,召来骗子村长,当面动手清查账目。少东家始则全神贯注,低首下心从一旁观看;继而按账面核对,发觉近年家禽家畜数目锐减,而农夫生齿日繁,伊凡·彼得洛维奇对此初步核算即心满意足,不再细心倾听了!当我正言厉色逼问骗子村长、迫使他慌恐以至哑口无言的时候,忽闻鼾声大作——伊凡·彼得洛维奇已经颓然坐椅,竟沉沉入梦了!从此以后,我不再干预他的家政,一任其归于全能之上帝是问。
我与他的友好往来并未因此事而中断。虽然,此人与贵胄子弟辈有共通的弊病与不可救药的惰性,实不免为他痛心疾首,然则,平心而论,能不爱如此忠信敦厚的少年吗?伊凡·彼得洛维奇也敬老尊贤,爱我甚笃。虽然,我与他,一老一少,嗜好相左,志趣各异,性情不一,而日日相见甚欢,闲话家常,直至他英年殒殁之日!
伊凡·彼得洛维奇生活俭朴,未尝放浪形骸之外,也从不沉溺于杯中物(这是我区罕见奇迹);见妇人虽缱绻眷恋而不能自已,然天赋腼腆,绰约若处子①。
①本有一段风流韵事,此处恕不刊载,因其实为赘疣。请读者释怀,此事决不能玷污伊凡·彼得洛维奇清白声誉(原注)。
足下来函中所列举的小说数篇而外,伊凡·彼得洛维奇还留有大量手稿于人间,一部分尚保存舍间,另一部分则为女管家所消灭,派作各项家用去了。去冬厢房糊窗,即用去他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第一部。足下所列举的短篇小说数篇,是他初试锋芒之作。这数篇小说正如伊凡·彼得洛维奇自己所说,全都以真人真事为本,以从各色人等耳食之言为据①。人物姓名为作者杜撰,村落则借用四邻各庄之名,因而鄙人的田庄也于某处提及。这种办法,并非恶意,实在是因为他的想象力过分贫弱。
①实际上,别尔金先生手稿中,每篇小说均注明:〃从某处某人获悉(官阶、头衔以及姓名打头字母均记录在案)。兹抄录如次以供猎奇好事者:《驿站长》为九等文官a·a·h所讲述,《射击》为中校b·c·d所讲述,《棺材老板》为店小二e·b所讲述,《暴风雪》与《小姐》为f·b·t姑娘讲述(原注)。
一千八百二十八年,伊凡·彼得洛维奇偶感风寒,乍冷乍热,遂致沉疴,县医官虽为之多方抢救,然药石无功,竟溘然长逝了!(县医官本医道高明,尤其擅长医治痼疾如老鸡眼之类)。他归天之时,仿佛长眠于我怀抱,年仅三十,安葬于戈琉辛诺村双亲墓旁。
伊凡·彼得洛维奇中等身材,双目灰褐,须发淡黄,鼻子端正,面色苍白而清瘦。
足下见察,有关亡友及近邻的身世行状、职业、性情以及仪表风采我极力追忆,已尽于上述。足下如有意将此信公之于众,则鄙人有言在先,恳请万勿引用真实姓名为盼,鄙人虽极珍重与爱戴文人学士,然窃以为引用真实姓名毫无必要,且与我年岁不相宜。
××启
一千八百三十年一月二十六日
于涅纳拉多沃村。
珍重作者挚友的愿望是我们的责任,为提供这分材料,特向这位先生深致谢忱。敬请读者珍视此信中所流露的深厚情谊与慈悲心肠。
亚·普希金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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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 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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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枪了。
巴拉敦斯基①
我发誓有权按决斗规则打死他。
《野营之夜》②
①巴拉敦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这句诗引自他的《舞会》。
②《野营之夜》为俄国作家别斯土舍夫…马尔林斯基(1797…1837)的中篇小说。

我们驻扎在××小镇。军官的生活是大家都熟悉的。早晨上操,骑术训练,然后上团长家或犹太人开的小饭铺吃午饭,晚上喝酒打牌。在××镇没有一家大门敞开招待宾客的府第,也没有一个待字的女郎,在这儿,除了一件件戎服,再也休想看到别的了。
属于我们圈子的,只有一个人不是军人。他三十五岁左右,因此我们把他当成长者。阅历使他在我们面前拥有许多优点,再加上他平素脸色阴沉,性情冷峻,言辞尖刻,因而他对我们年轻人的头脑发生了强烈的影响。他的身世蒙上了某种神秘色彩,他似乎是俄罗斯人,但又取了个外国名字。他曾经当过骠骑兵,甚至也走过好运;他被迫退伍并住在这贫穷的小镇上的原因,谁也不知道。在这儿,他过的日子很清贫,同时又挥霍无度:一贯步行,着一身穿旧了的黑礼服,但他的家却座上客常满,招待我团全体军官。不错,餐桌上只有一个退伍老兵所烹调的两三道菜,但香槟酒却象小河一样够你喝的。谁也不清楚他的身分和财源,但谁也不敢问他。他有不少藏书,大都是兵书,也有小说。他乐意借给别人阅读,从不索回,他借书也从不归还原主。他的主课便是开手枪打靶子。他房间里,四壁弹痕累累,象是蜜蜂窝。各种类型的手枪收藏极其丰富,这倒是他住的这间陋室里唯一的奢侈品。他枪法高超,令人不可思议,如果他想要从某人帽子上一枪把苹果打下来,我团谁也会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脑瓜搁在他面前。我们常常谈论决斗。西尔兀(我就叫他这个名字)从不参与这种谈话。如果有人问他决斗过没有,他只干巴巴地回答,决斗过,详情不再细说,可见他是讨厌这类问题的。我们猜度,他良心上一定压着他那可怕的枪法的不幸的牺牲品。不过,我们从没怀疑他会胆小,有些人,其相貌神采令人一看就会消除了上述的怀疑。一个意外的事件使我们全都大吃一惊。
一天,我们十来个军官在西尔兀家吃饭,照往常那样喝酒,就是说灌了许多。饭后我们便请主人做庄打牌。他推辞了好久,因为他几乎从不赌博。终于他吩咐拿来纸牌,往桌上倒出五十个金币,坐下便发脾。我们围绕他坐下,赌局开场。西尔兀有个脾气,那就是赌牌时完全保持沉默,从不争执,也不解释。如果赌家有时算错了,他便立即补足余款或记录下来。我们早已知道他这个习惯,从不妨碍他照自己的办法行事。但是,我们中间有个军官,不久前才调来的,他也来赌,漫不经心地多折了一只角。西尔兀拿起粉笔,照自己往常的作法,把帐结清。那军官以为他弄错了,开口解释。西尔兀不作声继续发牌。军官忍不住了,抓起刷子,一下擦去他以为不对的数目。西尔兀拿了粉笔再记下。那个被酒和牌以及同事的笑声弄得昏昏然的军官,认为自己受了侮辱,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桌上的铜烛台,对准西尔兀扔过去,西尔兀闪开,险些打中。我们慌了手脚。西尔兀站起身,气得脸发白,两眼光火,说道:〃亲爱的先生,请出去!您得感谢上帝,这事好在发生在我这儿。〃
结局用不着怀疑,我们预料这个新同事定会被打死。那军官走出去,一边说,他要为翻脸负责,听凭庄家先生吩咐。赌局再继续了几分钟,但大伙感到,主人已无心再赌,便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牌,纷纷回宿舍,一路谈论军官又要补缺了。
第二天在跑马场上,我们正互相打听那个中尉还活着没有,他本人却来到了我们中间。我们便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回答说,他还没有得到西尔兀的任何通知。这就奇怪了。我们便去找西尔兀,发觉他站在院子里,正对准钉在门上的爱司牌把子弹一粒接一粒打进去。他象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昨晚的事,只字不提。过了三天,中尉还活着。我们吃惊地问:难道西尔兀不决斗了?不错,西尔兀没有决斗。那种轻描淡写的解释居然使他满意,他心平气和了。
在青年人的心目中,这些事起初大大地损害了他的形象。勇气不足比其他一切更难得到青年们的谅解,他们惯常把勇敢当成人类品德的顶峰,而其他的罪孽都可以不必计较。可是,不久这一切都渐渐淡忘,西尔兀也恢复了以前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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