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宁阻洞庭归。
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
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
及: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
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却说世人无不惋惜难过,而贺知章回乡后,落款写下《回乡偶书》二首,是年,秋末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而这,已然是后话了。
「李学士、孙夫人,贵妃娘娘让二位进宫。」
却说是年孟春,三月,李白有感受谗,遭皇帝冷落,于是请辞官职还山。而皇帝应允,赐金遣之。
离开长安前一日,暂寄居张旭府中的夫妇二人方收拾好行囊,后门高力士却偷偷摸摸地躬身进来,宣了杨贵妃的旨意。
李白有些困惑地侧头望向妻子,「沫澄?」知晓她和贵妃关系甚密,他心裡却仍几分不解。他们明日便要走了,怎麽贵妃娘娘却此时宣他们进去?
孙可君耸肩笑笑,「听闻姊姊初病癒,兴许是寻我交待些事儿罢。」握紧他的手,她面上虽笑著,一颗心却似被高挂在喉咙,乾涩讷口。
「嗯,那麽走吧。」向高力士意思地拱过手,李白致意过,便和她一同进了轿子。
自那日之后,孙可君一直睡得不大好,经常夜半忽然醒来,似乎也变得时常走神。李白心裡有些担心她,问了再问,却仍只说无事,他别无他法,以为她是忧心皇上,只得尽量陪著她,努力让她宽心些。
──她只是怕,怕莫晨星和玉帝的话成真……怕她真的,再无法和他相守……
头一次,她这样深刻体会。原来,她再也不是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可君……她害怕失去李白,这样害怕。
华清殿依旧华美富丽,她踏进殿门时,看见李隆基亦正在裡头和杨玉环亲暱说话。病过一阵,杨玉环清瘦了许多,原先玉韵丰润的身子有些窈窕了下来,却丝毫不损她倾国之姿。
「臣李白参见圣人。」
因已不再为翰林学士,李白恭恭敬敬地拉著妻子要行跪拜礼,却还未跪下,便见皇帝随意地招了招手,「免礼了,起来吧。」
「是啊,李学士和妹妹明日便要离开了,无须再如此多礼,浪费了说话时间呢。」弯唇笑得轻浅,杨玉环端坐榻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已红润好看了许多。
「谢陛下,谢娘娘。」闻言,李白和孙可君礼貌地躬身谢过,只心裡仍还存著些许疑虑紧张。
数月以来,他们费了不少心思佈局,才终于让他成功辞官离开。今日皇上竟然也在此,会不会又反悔?或者……直接将沫澄留下?
他心头十分焦虑。
「唉,李爱卿和贺爱卿前后离开,实在叫朕好生寂寞啊。」幽幽歎了口气,李隆基样子惋惜地摇摇首,随后望向孙可君,「孙夫人,难得爱妃有你这个姊妹,你日后却不能再常陪爱妃了。」笑笑地眯著眼,他的目光却暗藏锋芒,意味深深。
那眼光,就是李白也瞧出了不对劲。如此,一下气氛僵硬了下来。
孙可君垂首避开皇帝的视线,心裡有些尴尬。怎麽办,这教她如何应对啊?
「三郎,能让我和妹妹单独聊一会儿麽?」笑笑握著皇帝的手,杨玉环几分撒娇地抬眸望他,「玉环病了好些时日,许久未与妹妹说话了呢。」侧目望向她,她柔婉欣喜地笑,适时地解了围。
「好,那麽朕便先回御书房去了。」没几分犹豫,李隆基笑了一笑,拍拍杨玉环的手,起身便望门口离去。
见皇帝离去,李白心下总算舒缓了几分,于是凝色望她:「沫澄,我在外头等你。」有些不放心地望了妻子一眼,他开口叮嘱。
孙可君朝他扬唇灿烂一笑,「知道了,不会太久的。」
遣走宫女和两个男人,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只剩了她们二人,几分空旷下来。
杨玉环笑笑拍了拍身旁空下来的位置,「坐吧,上来陪我说说话。」
她依言默默坐了上去,几分不安和忐忑。玉帝说,杨玉环是她的前世……这个权倾后宫的女人,她虽然还无法将她想像作自己,可是杨玉环却是真心地照顾著她……也让她看见她心底最深的无奈和苍凉。
这个女人,把她一生妄想的幸福都托给了她。好像将她当作一个镜子,只盼望能看见对头的影能快乐。
「姊姊气色好了许多呢,身子可好些了?」侧头,她微微弯唇笑问。
杨玉环却是摇了摇头,「太医说,这副身子是迟早要油尽灯枯了。」静静地笑著,她面色却十分平静,好似并不是说著自己。
孙可君微微一震。「怎麽……」心裡终究不觉几分难受起来,她望著她,却一时语塞,不晓到底该说些什麽。
终究是一个命,她实在无法连性命也冷情……却也无法怨怼。她该怨谁呢?怨杨玉真、还是莫晨星?
可是她却再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杨玉环的命格被改,她又怎麽可能来到这裡,和他相识相爱相守?
「我让太医千万别告诉皇上,你也别替我难过。」瞧见她眼裡难受,杨玉环握住她的手,淡静平和地笑,「兴许是老天眷顾我,让我终于能早些解脱了罢。」慨然轻歎,她敛目,眼底却竟是一片安然。
后宫的枷锁,她背负了一生……能早些离去,也是不坏的呢。
她啊,真是累了。
孙可君咬唇。「姊姊可知晓……虢国夫人,可能便是害姊姊提先发病的人?」再再忆起杨玉真的眼睛,她虽没有证据,但亦觉得□□不离十。那麽刻骨的恨意……她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麽、又是恨著什麽?
杨玉环却只是再温温地笑了一笑,「别怪她,她太苦了。兴许恨我……也是应该的。」眸色微微黯了黯,她眼底藏著愧疚,只是清浅而悲哀。「我已让人护送你们,妹妹,你们今晚便离开吧。」垂眸掩去瞳仁裡浅淡凄凉,她正色对她开口,柔荑轻覆著她的手。
孙可君一阵诧异。「今晚?」这麽快就要走?可……
王维说,他想明日亲自来给她送别。
若是发现她走了,他会难受的吧?他是这样照顾自己的一个哥哥,怎麽说,她要走,也得和他说上一声……
「我怕皇上反悔,或是半途劫你回来。」似乎亦忆起李隆基方才的神情,杨玉环不安地蹙了蹙眉,「妹妹有何要事麽?但可尽量与我说,我可帮你打点。」望她神情,她猜测她约莫顾虑什麽,于是认认真真地开了口道。
听著她的话,孙可君心头一喜,忙便开了口要说:「王……」
然而才吐出一字,她却即时止住了话根。
不行,不能把王维扯进皇宫内斗……她不能把他扯进来!
若是杨玉环知晓她和王维的交情,说不准会让高力士等人知道……不行,她不能让他为自己深处危险之中!
「无事,我会自个儿处理的。」面色只顿过一瞬,孙可君轻拍了拍她的手,扬唇轻笑,「姊姊好好休息吧,妹妹该走了。夫君在外头候久了,会著急我的。」想想时间也已然差不多,她怕他忧心,于是缓缓起了身。
这些日子,他们都像绷成了一根弦,不紧张兮兮都没办法。
闻言,杨玉环起身送她,「好,妹妹自己保重。」眼裡还带几分不捨眷恋,她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一紧,决绝而坚毅,「此后,后会无期了。」
☆、章回十四《盼长安》(2)
历经沉重道别,孙可君和李白说过离开之事,便收拾打理好行囊,等著贵妃派点下来的马车来到。
离开皇宫后,李白顺手救下一个将要送去刑场的犯人,一问之下,竟就是日后平定安史名将──郭子仪。
且说他到宫门时,还作半醉地把安双成的爹──安禄山给大骂了一顿,气得安禄山青筋爆跳的……反正她是拿他这个耿直不羁的性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杨贵妃预定好轿子要送他们出城到东都洛阳,让他们回东鲁去,顺带和正于那儿待著的杜甫高适会会面。孙可君则赶著写了封信要给王维,却著急该怎麽给?他们是瞒著张旭离开的,不能托给他帮忙……还是放在房裡好麽?
亥时夜深,二更钟响,马车悄悄来到张府后门。两人带著行囊包袱要上车,定睛一看,却竟发现护驾车夫正是安双成!
「恩公、玉姊姊。」恍若初时,安双成下马来,一身朴素的灰色袍子,恭谨虔敬地行礼。
倒是有了他护驾,李白心裡也踏实放心了些,「劳烦你了。」说罢,他亦礼貌地拱手作揖。
安双成神色认真严谨依旧,「这是双成应该。」
他知晓他们要离开,于是便自告奋勇会了杨贵妃,说自己与二人的私交,求她给他护驾二人出城……而杨贵妃也很快便答应了。
下回再见,都不知何时了……有他亲自送他们,他也比较安心。
那边孙可君见是安双成到来,连忙急急地回去拿了信,递给他便道:「替我将这信给少卿,记住,要亲手交与他。」说著,她顿了顿,回头望了李白一眼,「他若大早知晓我们走了,会忧心我们的。」将摺叠好的薄纸在他手上安放好,她几分严肃地吩咐。
安双成乖顺严谨颔首。「是。」说著,他亦把信给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深怕要弄丢了东西。
李白牵著她的手上了马车,过城门时,安双成出示了杨贵妃亲授的许可,总算是安安静静地出了城。
她依偎著他肩头,一见出城,心下安心几分,却微微犯起了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