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扶苏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能看见铺天盖地的枯木,四周一片安静。袖中的《请贤书》泛着轻微的凉意,敲打着手心,他眼中神色明灭,似有光华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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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宛歌在寅时十分自主动的从床上起来,梳洗完毕,只是睡梦不足,一路都有些迷糊,先晃到书楼前,发现扶苏不在,等了一会又晃到扶苏寝宫前。不过却见到今日扶苏房前静悄悄的,门也紧闭。
守在门外的侍女看着一脸睡意朦胧的宛歌略有惊讶,趋步上去,低声道:“姑娘可是来找公子的,公子这会还没起呢。”
宛歌揉了揉眼睛,看了扶苏的闭着的房门,皱眉道:“今日怎么还没起?”
侍女还没琢磨出宛歌这句话是何意,只能斟酌道:“公子大多都是卯时醒来的,姑娘可是有要事?现在天寒露重,姑娘回去稍带片刻,公子醒来,婢子自会禀明。”
宛歌起来这样大早,却见扶苏还没醒,现在距离卯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心中烦闷,挥手:“那我也回去睡一会,他起来再找我吧。”
宛歌应该是有些起床气,语气有些不大好。侍女刚刚想回答,支玉已经过来寻她,看见宛歌正站在扶苏寝宫前,和人说着什么,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她立刻上去,拉住了宛歌,附耳说了一句话。
听完支玉的话,眼中的睡意立刻消去了不少,而后像是不知反应过来什么,懊恼的拍了拍脑袋,立刻快步走了,但是走到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跑了回去,郑重的看着她:“公子醒来,别说我来过,拜托!”
侍女莫名其妙的看着宛歌的背影,实在有些想不通了,长公子性子沉稳,宛歌却十分跳脱,难不成长公子就好这一口?宛歌刚刚前脚才走,扶苏的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他披了一件外衣,漆黑如墨的发垂落而下:“何事喧闹?”
侍女上前作揖:“可是吵醒公子了?”
扶苏抵了抵额头,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这几日都醒得早了,这时差不多已经醒了,刚刚有谁求见?”
侍女道:“是宛歌姑娘。”
扶苏停下揉额头的手,有些微讶:“是她?她有何事。”
侍女摇头表示不知,只是把方才的事情又给扶苏复述了一遍,之后又问:“现在公子醒了,也要让宛歌姑娘过来?”
扶苏垂了垂眸,无声的笑了笑,转身回去:“不必,想是她忘记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侍女答:“卯正了,公子可要传朝食?”
扶苏却若有所思:“这几日,她吃的是什么?”
侍女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扶苏问的是宛歌,连忙答道:“婢子不知,不过宛歌姑娘……公子未给……身份。”顿了顿,委婉道,“但是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按良人的份例给的。”眼看就要入冬做衣了,扶苏再不给身份,他们这边实在难以掂量。
只是扶苏仿佛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只是点了点头,再想了想,随口吩咐道:“送朝食过来的时候顺道把蔗糖带一份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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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歌从扶苏那里回来时候就立刻倒回去重新睡了,一直睡到了辰时起来,打开门的时候正是阳光普照的一个好天气,秋雁正外头过来,手上端了一个小木盒,见她已经醒来,笑着木盒子双手递给宛歌:“这是长公子派人来给姑娘送了蔗糖。”
宛歌有些惊讶:“给我的糖?”
宛歌打开那那个小木盒,捻起里头零碎的小散块尝了一口,甜美的味道才口腔中泛开,宛歌觉得又开心又心酸,这时候阶级敢太鲜明了,若是在现代,吃个糖哪里是难事情。
秋雁在一旁含笑点头,扶苏会想到送宛歌糖她也没想到,这时候蔗糖并不易得,宛歌平时并不容易吃到,扶苏给她送了这么多,足显用心,宛歌这样开心也不奇怪。
只是,接下来宛歌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了,她含着那一小块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的去找。
看着宛歌翻墙倒柜的模样,秋雁好奇:“姑娘在找什么?”
宛歌嘴里含着糖,有些含糊不清:“我的木瓜呢,之前不是还放这里吗,饴糖煮着不太好吃,我试试蔗糖。”
这一聊就到了晚上,只是宛歌并非华阳宫人,不好在宫中过夜,用完晚膳的时候,华阳太皇便让一个内官送宛歌出宫。在宛歌拜别出来的时候,太皇看见她一身单薄的衣物思忖了片刻,又派人去内室给宛歌拿了一件披风,说是外头风大,让她注意身体。
宛歌谢过,一路走出宫门外,天色已晚,宛歌裹了裹身上厚重的外套,她原先华阳太皇是说过让她得空过来,但她只当是随口一句。只是她现下裹着衣物出来,心中有块地方便柔软下来,这么多年,她从未体会过家人的温馨,从来无人问过她衣可暖,没想到,这声问候,却来自一个只见过一次的老人。
她想不通华阳太皇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她替扶苏挡的一箭,也或许是因为她与阿榕莫名其妙的眼缘,也或许是她手中被陆离白策划的如意之事。
她一路都有些沉默,直到走到那一个生满青苔的井前,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宛歌忍不住捏了捏被她挂在胸前的玉如意,这样一碰,就出了事。
她脚步顿时一顿,仔仔细细的再检查了脖子,然而上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玉如意?
看着宛歌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前头提灯的姑姑也停了下来:“姑娘在找什么?”
宛歌颦着一双秀眉,是难以掩饰的焦虑:“我的玉如意丢了,怕是丢在路上了。”
玉如意之事宫里早就传遍,姑姑当下就了解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连忙安抚宛歌:“姑娘莫急,婢子这就去找。”再看到前头,她顿时一愣,原先应该驾车的内官却不见了踪影,马车就孤零零的立在月色之下。晚间风大,吹拂过的时候,宛歌就忍不住打了喷,转身;“出来的时候还在,或许是路上丢了,我和你一同去找下。”
哪里能让宛歌自己去找,但是见她如此焦虑,姑姑思量一会,先扶着宛歌上了马车:“晚间风大,驾车的内官很快就到,姑娘不可深夜独自在宫中,暂且就呆在车厢中别出来。”
83。第83章
扶苏一直不动神色的瞧着她,看着宛歌从掩饰不住的欣喜到傻眼,都一丝不少的落入她的眼底,最后,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简卷好放在一边,又郑重的看向他:“我可以申请再要一卷么?”
扶苏收回目光,淡声道:“还要什么?”
宛歌:“《诗经》……不对,《诗三百》”
幸好这时候始皇帝只是统一了文字和度量衡,还没有丧心病狂到焚了百家之言禁止谈论《诗》《书》的地步,否则宛歌都不知道能看什么对照。扶苏对此也不觉得奇怪,或者说宛歌想《诗三百》没什么奇怪,突发奇想想看医书才叫奇怪。
扶苏给她挑了几卷,宛歌随意打开一个,看见的第一篇便是《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小篆虽然不认识,但是这篇诗宛歌看见了几个字还是能大致猜出来的,虽然小篆态端庄妍美,但是和后世的字体差别实在太大,唐宋时候接近繁体,看一本书连蒙带猜不成什么问题,但是小篆,猜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扶苏撑着下颔在一边看着宛歌,她正在认认真真的看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清不楚的留下她在却是因为他对她略有顾虑,想着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总比放在始皇帝那里好。对于玉如意之事,他本来就是不信的,但是骊山村民言之凿凿说是真的,他随意一问,没想到宛歌这样实在的告诉他,这件事是假的。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了,长在深宫,看惯了光明背后的阴影,两面三刀的人扶苏见过不少,他自认还是有识人之能的,但是从来没一个人能像宛歌一样让他看不明白。
她身世有异,玉如意之事又诡秘非常,行事处处透着蹊跷,但是在他府上偏偏又全无动作,倒像是他心思深沉,无中生有。若说她是装的,那也这戏也演的太好了一些。
这边,宛歌磕磕巴巴的又看完了一篇《桃夭》,卷了这个竹简,又取去下一个人,还未拿过来,她视线略一顿,便落到了阿榕的身上。
扶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阿榕的时候,也柔软下来。
阿榕母亲早逝,父亲又长剑驻守边疆,他一出生就被养在华阳宫中,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爱吃糕点,有时候也会找他听琴,扶苏便在这里备下了一些糕点,阿榕向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