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就是看着要落雪,刻意过来接你。”木桢笑答,展开披风将我围了进去,“本来早该到了,山脚那儿拣着一只幼鸟儿,从树上摔下来的,翅膀断了,躺在雪地上叽叽叫,看着可怜,就拣了起来了。”
“鸟儿呢?”我四处瞧,他呵呵笑,藏着左手,侧着身子避开我的找寻。几次三番、前后左右,总不能抓住他的左手。
“算了,八成又是哄人的,你就有那心也没那闲情。”跺脚恨道,兀自就往前去。
“嫣然。”木桢喊住我,轻笑摇头,左手从身后伸出,展开手心时,果然有只羽毛未丰的雏鸟在他手心,黑豆一样机灵的眼睛,尖尖的嘴喙,时不时叽叽几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四处张望,小脑袋好象在做机械运动,每动一下都特别有节奏规律。
“呀~”低呼一声,从他手中接了过来,那雏鸟翅榜受了伤,拖在我的掌心,叽叽叫了几声,细细的小脚轻巧尖利,啄在手上微微有些疼,又有些痒。
“这是什么鸟儿?”头也不抬,我看着它的眼睛,黑黑的一个点儿,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有彻底的清澈与纯真。
“不知道,雏鸟长得都差不多,得长大了才看得出不同。”
“府里有小虫吗?菜虫。”
“这有何难?让下人们找就是了。”
“你说能喂活吗?小鸟儿离了父母会吃东西吗?”
木桢皱了皱眉,摇头道:“这就不一定了,若是还在哺育期,都是雌鸟喂食儿的话,兴许有食它也不会吃。”
“那怎么办?”有些着急,这稚嫩的生命现在还不知道,它也许很快就会死亡。
“适者生存,它能不能活,全看它的造化。”木桢淡淡道,揽了我往山下走。
适者生存。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透着彻骨的残酷,可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太多时候,我们不愿直面这现实的人生。
将小鸟儿小心捧在掌心中,藏于斗篷内用自己的体温捂住它。小家伙很调皮,尖尖的嘴在我手指上蹭了几下,叽叽咕咕一番,好象在和你说话。
“乖,回家就有吃的。”抚了抚它还没长齐的羽毛,手感很粗糙,可谁知道呢,也许将来它会是一只漂亮的鸟儿,有丰美的羽毛、艳丽的色彩,还有自由飞翔的能力。
木桢嘴角微扬,将我搂实了些。我躲在他怀里,小鸟躲在我怀里,寒风好象小了,他的怀抱很温暖,我掌心中的小鸟也同样温暖。相互依偎着,走到山下时,天光发红,风停了,空气暖暖的不同于山上的清冷。
“这个天儿,只怕要蒸下雪来。今儿他们送了一头鹿,我已吩咐人烤上了,咱们喝酒吃鹿肉倒暖和。”
“若是下雪呢?你让人摆在哪儿?”
“下雪就是亭子里,一并赏雪景正好。”
“木桢~”
“嗯?”
“你……”
“我什么?”
我只觉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无从说起,半晌方道:“你不用刻意做那么多,顺其自然最好。”
“谁告诉你我是刻意的?”木桢挑了挑眉,并不承认自己的用心。
“有哪位皇子与妻室同眠至天明的?”我问他,这皇室不成文的规矩,上至皇帝、下至皇亲,都把爱情看作是传宗接代的小游戏,做完了就完了,没必要再停留枕间相陪。这不是他们的义务,他们的义务只是传承后代。
木桢一愣,哈哈笑了,“规矩是人定的,既可以定这规矩,就可以破这规矩。怎么?本王在你身边反而睡不好?还是王妃心疼本王睡不好?”
“你~”我接不上话,每次争论,无论如何开端,结局好象都是我败,他总有办法绕开正题,逼你承认原来你也在关心他。
“这样不好吗?又省事儿又舒服,这事儿既然定了,就这么着吧,我可不想学那朝令夕改的臭毛病。”将我扶进马车,木桢跨上他的坐骑,深青色的长袍披在马身后,气宇宣昂,敛笑自重,驾的一声,领头而去。
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应该很骄傲吧?如果我没有过去,情窦初开就嫁了这么一个丈夫,我想我会崇拜他,一辈子都仰视他。可那应该也算不上爱,真正的爱是平等的,付出了不求回报,但回报自然存在,轻松愉快的生活,到最后,两人都忘了性别,只有日复一日琐碎的日子,更似平淡,却怎么过也过不够。
雪就这么僵持着,天空红得发亮,但一整晚,都没下下来。我和木桢在亭中饮酒,周围的烛台还没有天光亮。我很想饮醉一次,但没有黑夜的掩护,又害怕醉态尽显,将自己最脆弱无助的那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木桢好象猜透了我的心思,他一杯杯劝我,又陪着我一杯杯饮下,偶尔说上几句,都是些京城趣事。我不想听,傻傻冲他乐儿,慢慢的,他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半倚在他怀中,我只觉得无尽的不舍——不舍奕城,不愿离开。
“我知道你挂念父母。”木桢轻叹了一声,颇为无奈。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一直不肯认错?”借着醉意,终于问了出来,我憋在心里太久的话。
“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承认是你让我失去最纯粹简单的快乐;是你让我与父母分隔,再见亦难;是你……”
“是我。”他接口,咬牙道:“有得必有失,我承认这些是我做的,可我也应承我们的将来不是你想像中那么艰难。”
“我想像中是什么样儿?你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嫣然,你是嫣然,你还是凤烨公主;我是木桢,我还是睿朝五皇子。我清楚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但哪怕没有我,你也注定不会只如平常人般平淡幸福。”
“你~”
“我只实话实说,你的身份、你的样貌,还有这两国的处境,你以为钟骁能给你‘一生一代一双人’?对,也许他可以做到,但这些不是全部,他如果做到了,就代表你们放弃了很多东西,包括家国的命运,包括身份的羁绊。我不能,我只能给你真心,还有最大限度的包容,其他,只能靠你自个儿摸索。可这没有错,错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处境,甚至不敢面对更高的身份。”
“我不想……”
“我想。我想的,一定能做到;你想的,纵然一时做不到,最后也一定能做到。嫣然,我再应承你一次,戬睿势必合并,待到那时,定许你一个‘一生一代一双人’。”
“你小瞧了我,又高看了自己。”我冷笑,“不是人人都能如愿以偿的,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按你的意愿发展。我不反对戬睿两国合并,我相信你能让两国和平合并,但这不表示你能与我厮守,只有我们两儿。木桢,得到越多,失去越多,有时自信太过也是一个缺点。”
木桢定定看住我,我也努力看定他,两人目光交汇,都暗自较劲儿。半晌,他朗声笑道:“以为你醉了,谁知倒是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对,我只是借酒壮胆。”
“你怕我?”他沉声逼问,“怕我爱上别人,怕我宠幸其他侍妾,怕我有朝一日变心,怕我顾了天下失了你?”
怕?我怕吗?反复问自己,没有答案。这是条死路,我们在一起,有时相互爱护,有时相互猜测,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相互伤害,就好象现在,他不肯承认,不肯承认哪怕得了天下,也谈不上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
那夜怎么回的屋我全忘了,到后来真是醉得一摊软泥似的扶不起来。好象有人在我耳边轻叹,又好象是轻笑,也许只是一股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思考,闭着眼,由他安置我的去处,由他为我写好将来。因为,我突然发现,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早就想好了、决定了,再不会回头,只是架着你、命令你,一同陪他前行……
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话越来越少,站在云隐寺山顶,望穿这层层山峦,也望不来亲人的身影。我待在那儿的时间越来越长,站不住就席地而坐,坐不住就靠着树干极目远眺……天是淡淡的青色,山是深浅不一的灰色。
冬天渐行渐远,山上的积雪慢慢融化,露出黑色的土地,还有生命力顽强的地衣,也透出点点绿意。我总是忍不住害怕,就好象春天催着我,催着我面对更复杂的环境、更叵测的未来。可春天的脚步那么快,园里的白玉兰已开始结苞,等花开的时候我还在这里,但花谢时,已不是我去欣赏那种凋零的美。
现在可以在山上多停留些时候,因为我搬到珍珠苑长住,那儿的温泉水能让我暂时忘了这些离愁别绪,沉入水中,思念的眼泪不会溢出,柔和温暖的泉水将我环绕,抚慰酸涩难言的内心。
连这池温柔的水,我都开始不舍,明知最后还是要离开,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反而是城内的王府,没多少牵念,同样美丽的含妩园并不是我留恋的去处。
木桢并未一同搬来,即将离任,他越发忙了,下任的辽洲王爷是他堂兄,永隆帝三哥的儿子。我担心戬睿两朝刚刚开市通商的局面会有所改变,木桢也虑到这些,向京城递了道折子,恳请将此局面维持下去,以求两国边境和平共处,造福边境黎民。第三天,朝廷的旨意下来了,不但准了木桢的请奏,并且特别恩准除丛屏外,又开辟安庆作为新的市场。
这是意外之喜,为此,景云帝另赏了一批钱物给我,每月的公主俸银俸米也增添了些。平常不注意,这次抱着翠茹呈上来的帐目,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小富婆,虽比不上木桢财大气粗,到底比寻常富贵人家宽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