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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骁哥哥”我张开了双臂,就象小时候让他把我抱上秋千。
茈碧江水流得急了一些,哗啦啦的声音淹没了我的呼喊,在他抱在我那一刻,水漫了上来,将我们卷进漩涡。
但我并不害怕,那水流如此温暖,温暖得几乎就要融化。钟骁揽住我的腰,我们在江中载沉载浮,他的笑容如同粼粼的波光那么明媚。
他也不怕,我们就这么顺江而下,好象在呼吸,又好象只是拥抱;好象变成一个人,又好象相互依偎。
“顺着江水,我们能到哪儿?”我笑,看见岸边的丛林,还有石滩,景物在变,人却没变。  
“到睿朝,在那儿入海。”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么深情、那么热爱。  
“那我们就在耽浅的地方安家吧。一壶茶、一碗汤,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以后还有一堆孩子。”他接口,笑得那么甜蜜,“那个地方,无论在哪儿,就叫它无忧谷如何?”
“无忧谷?”我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却并不觉得陌生。
江面就宽了,旋了一个大弯,我们被江水浮起,飘飘荡荡,除了两人的笑,一切都有些模糊。是梦境里那种极致绚烂的不真实。
“骁哥哥”我想告诉他我很幸福,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你注定是我的。”和着隆隆的江水,分不清声音的出处,不由寻声望去,天地间轰隆隆一声巨响,再回头时,钟骁已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我开始慌张,在旋窝中哭喊,才一张口,沧进一口混浊的江水,只是一眨眼功夫,刚才还温柔如斯的茈碧江,突然就翻腾咆哮进来,越涨越高,生生将我淹没。
……
“嫣然,嫣然”有人在唤我,可我睁不开眼,也喊不出声,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你做噩梦了。”他用手袖替我擦拭满头大汗,我明明睁着眼,可愣是反应了数秒才明白面前的人是钟骁。
“还没到家?”安静的夜里,能听见马车轱辘压过青石地面的声音,一圈又一圈,催得人莫名心慌,我扑倒在钟骁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好象那声音变成梦里茈碧江咆哮的声音,紧追着我,不肯放松。
“怎么了?平日见你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怕,今儿倒被一个梦吓得这样?”钟骁轻笑,抚着我的背,长发纠缠在他手指间,是理不清的纠结。
“我们会在一起吗?”想都没想,乍然开口,就出来这么一句。
环住我的男人似有一窒,沉声道:“会,一定会,我们注定会在一起。”  
这话如此熟悉,却又不尽相同。他说:“你注定是我的。”他说:“我们注定会在一起。”  
我呆愣过去,无法分析这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只觉得命运开始转动,而我们,在一切还没到来之前,居然就开始慌张无措。
自从做了那个噩梦,我时时提防着一切变数,可一切平静如水,婚礼的准备有条不紊,日子也越来越近。倒是娘开始忙了起来,忙着准备各式嫁妆,其中最繁复的是各种绣品,这可不是赶就能赶出来的,再急也得一针一线完成,于是府里的绣娘常挑灯夜战,准备我的赔嫁,还有我那身华丽精美的嫁衣。
“嫣然,这嫁衣上头的花样,你想选个什么样子?”娘望着一桌花样子,左挑右挑反而挑花了眼。
“随便什么吧,横竖只穿一次。”我瞟了一眼,倒不是不在乎,只是这大红的嫁衣,绣什么上去都不太显,况且可供挑选的图案也有限,左不过牡丹凤凰,取富贵之意罢了。这凤凰图案只有皇室和贵族能用,寻常人家是不能逾规的。
娘嗔我一眼,摇头道:“从小什么都马糊,这要嫁人了性子也改不过来,亏你是嫁给钟骁,若是嫁到别人家,还不知怎么受气呢。”
吐了吐舌,我冲娘喜笑道:“女儿全凭娘作主,娘看上的,一定是最美的。”  
她一个劲儿摇头,却从那堆纸样里挑出一张,“这个如何?凤凰凤凰,既富贵,寓意又好,正合嫁衣上用。”
顺势瞧了过去,那对展翅欲飞的鸟儿,华美的羽毛、尖翘的嘴喙、别致的翎羽,还有绿豆一样可爱的眼睛……心下不由一动,挽着娘道:“这个绣在衣襟上吧,裙摆上女儿另有花样子。”  
“今儿若不问你一声,你那花样子也出不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瞧着还有月余就是吉期,还不赶紧描出来交给绣娘去做,难不成你想披着一件没绣好的嫁衣出嫁?”娘嗔我,命碧莲上画料,又将桌上的花样都收了起来,唯留下那对相亲相爱的凤凰。
思量着落笔,记忆里满树的红变得再次清晰起来,那如丹凤之冠的花朵盛开在我的画纸上——五个花瓣,花型大而美丽,结成花团,如燃烧的火焰,又好似凤凰之翎,热烈而又不羁。  
“这是什么花儿?倒没见过。”娘接过那画纸,不禁赞道:“当真漂亮,又热闹又喜庆,且有一种说不出的绚烂之感。”
“这是凤凰花。”我笑着抢了过来,又添上几片羽叶,红花绿叶,相互映衬,好不灿烂。  
“可嫁衣也是红的,你这个若还是红色,怎么显得出来?”娘也喜欢凤凰花,倒忘了这世上并不存在凤凰花。
“那,那就改成略带些黄晕的,花也显了,衣服也显了,不用多,只在裙摆处绣上几簇就能点色。”
娘也微蹩着眉思量,末了轻点头道:“这个又新鲜又热闹,就用这花样子吧,只是从没见过凤凰树开花,你这丫头打哪儿听来的?”
“梦见的。”我接口,这么说也对,前世今生的轮回谁又能肯定一切都是真实呢?我早就忘了前生种种,唯记得那满树的火红,还有小巷尽头散发着浓郁芬芳的夜来香。
娘倒也不深究,命人送到绣娘那儿去了,我们母女坐着闲聊,没有大婚临近的紧张,倒有一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比从前更甚。
“娘,您和爹成亲那会儿,您穿什么样的嫁衣?”我忍不住问,时至今日,对他们的故事还是很好奇,一个艺坊歌女,一个少年书生,单单想起那无意中的一回眸、一轻笑、一倾心,都不由悸动、不由艳羡。
娘的脸上也泛起红晕,每次回忆,她都是甜蜜的,好象那些往事重新回来了,她还是那个娇羞的少女,他还是那个看上去浪荡,却又厚情重义的少年。
“那时你爹不过是个穷书生,左凑右凑替我赎了身,还有什么闲钱添置这些?不过是一块红布遮面、一身红裙裹身,三、五好友相聚,就这么嫁了。”
“娘穿什么都好看,那身红裙披在娘身上一定美极了。”
“就会拿你娘开心。”
我们玩笑着,陪着她一起回忆过去点滴,时光飞逝,我想连她自己也想像不到——自己的婚庆仿佛只在昨天,而一眨眼,又迎来女儿的大亲。
我也想像不到,我还清楚的记得头一次见钟骁,他奶声奶气想要抱我的情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如今也长大了,好象一棵伟岸的松,坚定、毅然、有力、从容。
“嫣然,这些日子宫里的女官入府教的那些个礼仪,你都懂了吧?”娘突然问,倒把我问住了,不知怎么回答。
例行的规矩,但凡有亲贵出嫁,总由宫里的女官教一些夫妻之道。开始以为只是简单的例行公事,谁知那女官讲得细致,包括如何取悦丈夫、如何变幻姿势、如何相夫教子,甚至细到什么时候轻唤出声,什么时候讨饶示弱都一一讲来,我坐在一旁如坐针毡,她倒面无表情,甚是镇定。  
“这些也是迟早得面对的。”见我不答,娘低声劝慰,“若有不懂,今后自然明白,那女官讲得细致,女儿家难免害臊,可这也是人之伦常,别太过拘紧才好。”
“知道。”我腻在娘身上,却又好奇,不禁问,“娘,您出阁那会儿,可有人来教这些?”  
她的脸微微暗了些,笑意慢慢消失,我这才反想起娘出身艺坊,自然没这么多规矩,可也不一定,那儿的规矩也许更多,尤其是这样的规矩。刚想解说,娘低声轻叹道:“艺坊中的姐妹,个个都是才貌出众的,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是头一次,娘对我说她在艺坊中的事儿,我听住了,跟着她一起经历、一起淡淡哀伤。  
“这些道理,寻常人家自有娘亲说解,我,我自打出生就被扔在艺坊门口,连自己的亲娘亲爹也没看过一眼。”
“娘”我心下凄楚,落下泪来,孤儿那种深刻的自卑与自闭,还有自嘲,是外人难以理解的。  我好象看见自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然后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成长,只有与我一样的孤儿,没有一个是我的亲人。
娘也落下泪来,说到伤心处,泪流成线,竟不会停。
“幸而遇到你爹,否则不知如何了局?一抔黄土淹埋、一身草席裹身,只怕还算好的。”  
“娘,不会的。”我接口,不愿去想像那些凄惨的画面,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娘是幸运的,不幸运的是其他绝大多数。有人能争出一个前程,有人不能,如果再遇上战乱,那谁都难以自保。普通人的性命全系在国家安危上,国家安,还能求平安、保前程;国家乱,则人人都是尘土,随风而散。
娘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拭去眼中的泪,勉强笑道:“今儿怎么了?倒和你说这些个。”  
“娘,若是有下辈子,就让女儿做您的娘。我们生生世世都是母女,生生世世都不孤独。”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娘呆住了,半晌,抱住我唤了声“宝宝”,才止住的泪又落在我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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