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潜意识里,我在等他吗?虽然从没想得更深入,从没期待过结局,但仿佛不再见他一面,就不会甘心。这是自欺?还是欺人?我痛恨自己的左右摇摆,在这个清朗的中秋,俯在娘身上,痛哭不已……
有时候我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几经挫折仍不能成功,是不是上帝在暗示我们,这件事情其实逆天意而行,最终都不会成功的?
就比如我和钟骁的亲事,经过那么多道坎,连我这个并非全情投入的人都有些疲惫了,而钟骁呢?试着揣摸他的内心真实反应,我觉得很是费解——为什么仔细掂量自己的情感,就找不到那样绵长真挚却又激情的爱呢?
我的心空了,自从转世,好象从没载满过男女之情,虽然看着爹娘未免羡慕,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童话般的婚恋。
中秋过后,我生了一场小病,天气干燥,体内的虚火上升,连着咳嗽,数日未好,再加上适逢身体特殊时期,娘不许我出屋,照她的话说,这时候不好生调养,小病也会拖成大病。
每日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小院,秋风起时,落叶飞扬;秋雨落时,色彩缤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也能就这样呆呆渡过一整天光阴。
这日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没有停的意思。坐在炕上,用长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升碳火,但门窗关得严实,满屋药香薰人,听着外头嘀嗒的雨声,阵阵倦意袭来,暖洋洋只想睡觉。
耸拉着脑袋,眼皮开始打架,半睁半闭之间,隐隐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将军今日倒早,快脱了蓑衣,进去暖暖。”
“小姐咳得好些了吗?”是钟骁,一面问着,一面脱下蓑衣,能听见外头悉悉索索整理衣裳的声音。
“嗯,不见好,也不见坏,还是前几日差不多,将军快进去瞧瞧吧。”碧莲在外间煎药,吩咐小丫头掀帘。
倚在厚实的靠枕上,我几乎已是半睡,听见他进来也懒得动弹,闭目养神。
钟骁轻轻走近,从塌上抱了一床被褥替我捂实,动作轻巧,生怕将我吵醒。我却笑了,伸手挡开他,“我没睡,就是困得慌,闭着眼睛养养神。”
“那也该当心才是,已经病了,再着了凉,如何了得?”他执意用被褥将我捂严,“若是困了,就上床小睡一下无妨,你喝得那药,我也看了方子,有几味确有安神作用,又加上这天气,难怪会犯困。”
“骁哥哥”我唤他,瞧见他脸上还隐约有些肿意,左眼角处被我的小指甲划了一道细痕,这时还没全好。
“嗯?”钟骁抬眼看我,自己倒没在意。
“对不起。”话才说出,忙忙低头,假意专注于被上精细的绣花,心下有些慌乱。
钟骁一愣,继而展颜,“对不起什么?”
几乎没经过思考,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微肿的脸颊,“那天,原是一时情急,这才说了那些个没谱的话,你别放心上。这脸,也该督促你的丫头每日用冰水敷敷,怎么都过了数日,肿还没全消?”
钟骁目光流动,突然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嫣然。”
本能就想抽回,无奈他握得紧,十指相扣,他的手掌那么温暖有力。不禁低下头,脸上有些作烧,也许因为这暧昧的气氛,也许只是因为屋里暖暖的温度。
“若不是你那一巴掌,我还不知道我的嫣然心中的英雄是什么样的。”
“嗯?”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起那日的情景,还是不由愧疚,“当着朝中众臣,还留下这么个幌子,这几日你上朝,不知他们背后怎么说。我是急糊涂了,没想那么多。”
“傻瓜,若连这点委屈也受不了,如何做可以背负天下的大丈夫?”他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反复轻抚,腮边的胡茬刺痒我的掌心,有种说不出的悸动。
“骁哥哥,我不要可以背负天下的大丈夫,我只要可以真心相待的夫。”乍一开口,才一说完,他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而我这才猛然惊觉自己仿佛答应了什么,慌得低下头,却被他扶住我的下巴,低低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带着磁性,仿佛将我催眠。
“你的脸红了。”他轻笑,逼着我与他对视。只是一眼,无力承受他眼眸中燃烧的浓情蜜意,我低垂下眼睑,往身后的靠枕挪了挪。
“嫣然。”他唤我,话音未落俯身凑近,离得那么近,眼眸亮得灼人。不及躲闪,也没想过躲闪,我们吻在一起,嘴唇清凉,耳根却是炙热,不敢深入,我节节退缩,可他紧紧将我揽住,轻轻吸吮我的上唇。
屋内的温度升高了吗?还是他的体温燃烧着我?隔着厚实的棉被,他的力量几乎将我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间有细碎的脚步,偏侧过脸,低呼了一声,“有人”,他随即再次捕捉到我的唇,舌尖碰到我的牙齿,稍一犹豫,吻了进来。
避无可避,他的舌纠缠着我的,甚至轻轻噬咬。我几乎喘不上气,依在他怀中无力抵抗,听见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小姐,夫人来看您了。”隔着门帘,碧莲的声音传来。
“今日小姐喝了几次药?”娘在门口问着,声音仿佛近在身旁。
一惊之下,我们乍然分开,他的眼眸还带着陶醉,面上微微作红。我想自己一定比他还要紧张,下意识瞧了门口一眼,就势躺在炕上假寐。钟骁轻轻笑了,而娘也掀帘而进。
“嫣然。”娘唤我,钟骁起身迎上前,冲娘小声道:“曼姨,嫣然才喝了两碗药,刚才躺着养神,这会儿刚刚睡着。”
“哦。”娘应着,压低了声音,“别再几头跑了,如今时气不好,若是她把病气再过给你,岂不添烦?”如今你也是朝廷重臣,不可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
“曼姨说得是,骁儿记下了。”
“嗯,那就快回吧,别让你爹娘担心,我替你看着这不爱喝药的丫头,再有个三、五天,保管全好了。”娘轻笑着催钟骁离开,眼睛眯开一道缝,我偷偷瞧过来,看见钟骁依依不舍,却又不便说明,朝我这边瞄了数眼,方冲娘笑道:“那骁儿这就回府,只是今日娘刻意让府上的厨子做了绿豆汤饮,待骁儿午后再送过来给嫣然妹妹吧。”
说着不待娘答言,提脚跑了,转身时那个背影,充满了喜悦与激动,牵得我心中也不由泛起圈圈涟漪。
“丫头,快起来吧,别装了。”钟骁才一出屋,娘就走至炕前,语带了然,掀开了我的被褥一角。
“娘。”见瞒不过她,我起身拉她坐在炕前,腻在她身上,“怎么从小到大每次装睡都瞒不过您?”
她轻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丫头,也就能骗骗钟骁这个傻小子。从小到大,你哪次喝药积极过?哪次不是娘哄着你、骗着你、骂着你,才肯喝那么一丁点?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都没过来呢,你倒自个儿喝了一碗苦药?”
我愣住,俯在她肩头嘻嘻的笑,“那是娘聪明,骁哥哥傻乎乎的,说什么信什么。”
“傻?”娘瞪了我一眼,摇头道:“嫣然,有男人愿意听你的话、信你的话,哪怕是假的也往真里想,哪怕自个儿知道你撒谎还是由着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份。你瞧骁儿,在朝中不也一样见识独到、气度天成,怎么偏到你这儿,就成了‘傻乎乎’的?不是他不明白,只是他更愿意想像你罢了。女人韶华易逝,得知道惜福啊。”
“娘,今儿怎么了?女儿一句话引得你一筐话?骁哥哥待我自然好,可我待他也不薄啊。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为国为民,乃是份内之事,他做得好是应当,做得不好自然前途受阻。对我来说,他始终是我的骁哥哥,这就行了,其它事情,嫣然不愿多想。”
娘有些愣神,听见我说的这些,好象想到很多东西,眉目轻轻蹩了起来,半晌,方悠悠叹道:“娘年轻时,也如你一般的想法。觉得无论朝事国事如何,只求夫妻恩爱、白头共老、与世相隔。”
“嗯”我听得痴了一半儿,娘很少主动提及她的往事,对她来说,生长于艺坊毕竟是不光彩的。“那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话题一转,又提到爹爹,“你瞧你爹,我们夫妻情义深重,数十年如一日。他何尝不知我想过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纵然如此,我们的日子倒是越来越富贵了,他的权势也越来越大,想要脱身,谈何容易?哪怕今日景云帝就下旨准他告老返乡,我猜你爹也定然舍不下这戬国上上下下数十万黎民百姓。男儿心系天下,女人也如此,如今戬国后继乏人,连我,有时也颇为戬国前程担忧,何况你爹。”
皱了皱眉,每次提及这些,总会想起信义王爷眼眉邪气的淫笑。若是将这江山交与他手中,只怕用不了几年,莫说这积累的财富挥霍一空,只怕连景云帝费心撑下的戬国也将消失。
“活了大半辈子,这才知道,国家国家,有国才谈得上家。小儿女情长再重些也有限,天下再轻些也压得人喘不上气儿。嫣然,你记住娘今日的话,惜取眼前人,莫作情茧而自缚。”说着叹了一声,接过丫头奉上的药碗,“喝吧,凡事顺其自然,人亦如此,国亦如此。”
“娘,是否朝中有事发生?怎么今儿你感慨颇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接过那碗黑黑的汤药,药香弥漫,药味儿却是甚苦。生命中很多事情也是这样相反的,越是繁华的,越是危机四伏;反而朴实的更能长久弥新。
“朝中?朝中能有什么事儿发生?”娘轻笑数声,目光却有些游离,“嫣然,你说,等你爹爹从朝堂上退下来,咱们一家还能搬回睿朝老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