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娘有些诧异,瞧瞧我,又瞧瞧那小太监,还没开言,钟伯母已催着我上前,“皇上召见,嫣然快去,说话行事谨慎些。”
稳了稳神,我跟在那太监身后,一步步朝前走。纵然小心规矩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各式各样的目光朝我这边瞟来,有好奇、有打量、有猜测,也有嫉妒和不屑。
离着那最高的御座还有数步距离,我拜了下去,跪在地上行礼。
“这些年不见,齐小姐越发清丽逼人了。”这声音不是皇上,却是信义王爷,他坐在皇上身侧,跷着二郎腿,看不见脸,但能想像他调侃淫笑的表情。
“平身吧。”景云帝挥了挥手,命太监将我扶起,又冲信义王爷道:“今日中秋,你替朕敬敬各位大臣,就坐在下面吧,也应个君臣同乐的意思。”
信义王爷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满面堆笑,“父皇说得是,儿臣这就去,替父皇好好敬敬大臣。”说着离开,经过我时,犹不忘一顿脚。我疑心自己耳鸣,否则这样公开的场合,怎么好象听见他呵呵冷笑了几声?
“嫣然,过来朕身边坐。”景云帝唤我的名字,拍了拍信义王爷原先的位置,周围的人都有数秒的怔愣,包括我在内。
刚欲推辞,他哈哈笑了,“姑娘,老朽还欠着你一顿饭,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我笑了,气氛突然轻松起来,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老人,带些苍桑,带些寂寞,也带些慈祥。
钟骁站在景云帝身后,冲我扬了扬嘴角,假意没瞧见,走上前,倚着椅子角坐了。
“今日这宴,专为姑娘设的,算是还了姑娘的人情。”景云帝与我小声耳语,表情竟有些顽皮,“也当是陪罪,当日微服私访,瞒着身份,姑娘不怪吧?”
“皇上言重了,那日臣女不知皇上身份,皇上也不知臣女身份,萍水相逢,甚是投机,何来怪罪一说?”我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一缝,瞧见他也在笑,胡须跟着咧开,脸色是老人常见的腊黄,但精神倒是很好。
“钟将军也坐吧,今儿既是为齐小姐办了这宴,你们素来亲厚,不必杵在那儿了。”
“臣职责所在,不敢逾矩。”
“朕的话就是规矩。”景云帝打断他,见我们皆入了座,方开怀大笑,末了却又一叹,“偏是志远他身子不适,今儿原不该拖着忠勇王妃与仪悦公主同来,应该让他们在家中团圆才是。”
志远是忠勇王爷的名讳,可惜他身体太弱,不但撑不起这江山,甚至生命能撑多久都成问题。我突然明白景云帝的悲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刻。他也知道信义王爷不可托负,偏生忠勇王爷又如此嬴弱,膝下无嗣,只得仪悦公主一女……无法托负的江山,哪怕今日再多几倍繁华也是华美的夕阳——上升之势早绝,可预见那太阳落山后的黑暗。
努力摆脱这些悲哀无奈之感,就着手中的桂花陈酿,我敬了景云帝数杯,他的脸色微微泛红,带着些微的醉意,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眷恋。
“京瑞的月亮似乎比这儿大些。”
“皇上说笑了。”我接口,心下也有些凄楚,虽然我生于斯、长于斯,可每当看到爹娘忆起家乡,内心同样也会掀起波澜。
“嗯?”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隔得虽远,想必京瑞今晚也是如此的情景,同赏一轮明月,同是一番心情。”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景云帝喃喃低语,眼角嚼泪。
钟骁轻轻拐了拐我,举杯道:“皇上,今年中秋月色清朗,桂花正香,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皇上可准否?”
“哦?有何请求倒不在朝堂上说,在这儿说,你就不怕世人说你投机取巧?”
钟骁嘴角微微一扬,瞟了我一眼,朗声道:“请皇上赐臣一株桂香苑的金桂树。”
景云帝蹩眉道:“金桂树?你要它何用?”
“皇上不知,嫣然她素来喜欢花树,今日臣才见这金桂开得灿烂,心知嫣然必定喜欢,想向皇上讨一株,送予嫣然做中秋贺礼。”
我瞪大了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半晌,景云帝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借花献佛倒也省力。如此,朕赏你一株便罢,只是花期之日不可挪动,待花谢了朕派人送到宰相府上。”
“皇上~”我低唤了声,却瞧见他故作了然的笑容。
“父皇”信义王爷走上前,手指席间道:“仪悦素来孝顺父皇,今日刻意准备了歌舞献给父皇,是否现在就呈上?”
“哦?还有这等好事?朕这个孙女,娇养惯了的,难为她凡事惦着朕。”
“父皇此话差亦,仪悦她有傲骨却没傲气,晚辈中数她最为乖巧孝顺。儿臣听闻她为了准备此舞,还曾扭伤过脚踝,养了十余天方好。”
“伤可好了?”景云帝急急问着,显然对这个公主颇是在意。
“早好了,她心急,还在夏天就打府中挑了几个轻巧灵敏的丫头同练,这会儿已在后头候着,就等着父皇的旨意。”
“如此,就让她此刻就开始吧。”景云帝恢复了好心情,这边太监的传话声才落,那边丝竹响起,大幕缓缓拉开,仪悦身着藕白色长裙,下摆处漾着波浪般的荷叶边,大红色绣花点缀,整个人艳丽脱俗,让人眼前一亮。
侍女们身着青禾色薄绸舞裙,随着她的舞姿,相和相衬。隔着不宽的水面,舞台在夜色掩映下有些飘渺。妙龄少女翩翩起舞,席间安静下来,被这情景带入另一个似幻似真的境界。
景云帝也看住了,甚至身旁的钟骁都甚为赞赏,这是第一次吗?我瞧着他,但他并没注意到我。
丝竹声声婉转,乐音喜庆欢愉,衬托着这太平盛世,果然是一片繁华似锦。曲调几经传扬,向上一调,拖着长长的尾音,仪悦公主双手高高举起合什,露出两节玉臂,右腿向内抬起,弯曲撑于左腿关节处,身子倾斜,随着渐小的音乐,定格成一副图画。
“好”景云帝龙心大悦,拍掌叫好。
钟骁微微一笑,我却突然有些悲哀,仿佛将有大事要来,而我,只是流水中一瓣落花,又如何能左右那些未知的变化与旋窝?
“仪悦,朕听闻你为准备此舞,还受了伤?”仪悦公主被唤上前,俯身行礼。荷叶边的长裙将她衬的聘聘婷婷,从远处小步挪近,微风轻拂,风姿卓越。
“回皇上,仪悦的伤不算什么,只是肿了些,养了十来天也就好了。”她笑答,抿着嘴,有些激动,刚从舞台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酥胸微露。
我知道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调开自己的视线,说不清什么感觉。却正好瞧见钟骁,他在冲我笑,眨了眨眼,点头示意,好象知道我不自在,刻意安慰。
我也扬了扬嘴角,展开半个笑容。
“平身吧,赐座。”一扫刚才的阴霾,景云帝龙心大悦。仪悦挨着我坐了,与钟骁恰恰相对,也许因为这醉人的佳酿,她的脸上带着红晕,满面娇羞。
“丫头,你和仪悦从前可见过?”身旁的皇帝命人给我斟酒,满杯琥珀几乎就要溢出,涌在杯口,悬悬欲滴。
“嗯?”我有些愣神,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皇爷爷,齐宰相与爹爹素来交好,但凡家宴,总少不了齐宰相一家,仪悦自然见过齐小姐。”
“哦。”景云帝点了点头,哈哈笑了,“今夜月色清朗,桂香四溢,朕身边又有良臣作陪,好生惬意。”
群臣皆唯唯诺诺,坐在高处看下去,我瞧见面露喜色的忠勇王妃,偏头与钟伯母谈笑,两人谈得兴起,倒忽略了一旁的娘。
“父皇,自与桑夏国开市通商,这天下越发昌平繁盛。”信义王爷上前奉承,站在景云帝身后替他布菜,总在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臂或肩膀。怕引人注意,我朝一旁靠了靠,倾斜着身子与仪悦公主寒喧。
“嗯,正是。”景云帝点了点头,末了继续道:“听闻壑朝元继王爷上月殁了,不知京瑞朝廷又会派谁掌管辽洲。”
“乱臣贼子当朝,睿朝势不长久,父皇不必挂心,日后时机成熟,儿臣自当率军收复睿朝。这辽洲的新任王爷,何惧之有?不管也罢。”
皱了皱眉,不知该说这信义王爷狂妄,还是说他幼稚?睿朝如今蒸蒸日上,国力大增,早有雄霸天下之势,莫说是戬国,如此下去,就算桑夏国也再难与之抗衡。还说什么收复不收复?
景云帝轻咳几声,不再接话。他也是无奈的吧?为了这个不成气的儿子,为了戬国不甚光明的前途。“若朕记得不错,钟将军也快十九了?”良久,他转向钟骁,含笑询问。
“皇上好记性,末将年底将满十九。”钟骁起身答话,又被景云帝按住,“坐下吧,朕也不过随便问问。”
“是。”
我有些隐隐不安,这谈话的背后似乎关联甚多,皇亲贵戚到了十九岁没正妻也常见,可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何况今夜信义王爷不怀好心,不怕钟骁的终身定,就怕我的终身即将定。
抬眼瞧钟骁,他微蹩着眉,倒好象也感觉到了什么。
“父皇,仪悦也有十五了,还记得她出生那天,皇兄重病,父皇与儿臣一道前往探视,谁知这丫头才一落地,皇兄的急症竟好了,连着旱了数月的天儿也开始降雨。”信义王爷插话,他就近坐在邻桌,一回身时,总觉得他的酒气扑在我脸上,夹着食物的残腐味儿,薰得人阵阵作呕。
“正是,仪悦这丫头算是个有福的,志远身子骨弱,膝下又无子嗣,所幸仪悦乖巧聪慧,也算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