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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叹了口气,便放开了手,道:“好……”黑珍珠在一旁狠狠地瞪着他,他也只当没有看见。
南宫灵没有等到第二天,就连夜启程了。楚留香只道这一夜不会平静,以黑珍珠的脾气,肯定要跑来质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南宫灵必然晓得某些隐情,还这么轻易地放走他。然而黑珍珠始终没来,楚留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慕容青城和慕容青青、札木合和黑珍珠、还有秋灵素和南宫灵……终于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黑珍珠也不见了。他赶快跑去找人问,得到的回答果然是“那位穿黑衣的少侠天不亮就走了,并没有说去哪里”。
楚留香当然立刻就已猜到,黑珍珠必是去追南宫灵了。他虽然不愿为难好友,但这位倔强刚硬的小王子却不肯放过这个线索。
“我们也走吧。”听到他叹气的花满楼立刻道。
楚留香似乎愣了一下神,重复道:“走?”
花满楼道:“南宫帮主知道秋灵素的事,不是么?除此之外,你现在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楚留香迟疑道:“但……但我……”
花满楼道:“你若担心南宫帮主跟这案子有牵连,就更不该放任小王子一个人去找他。”
楚留香的目光骤然一寒,已长身而起,沉声道:“你说的对。”
◇ ◆ ◇
两人又没有坐车,而是骑马。
快马。
快马奔驰已整整一天。
按理说南宫灵只比他们早行半日,这时就算没有追上,也相距不远了。但他们一路行来,竟连黑珍珠的踪迹也没有看到。
又走了一日,两人已到滁州西南的琅琊山下。正是六一居士《醉翁亭记》中所说“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的琅琊山。
楚留香望着远处遍山苍翠,深深吸了口气,道:“要是能忘却一切人间琐事,在这里结庐而居,实在是人生乐事。”
花满楼轻笑道:“楚留香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么?”
楚留香也笑道:“楚留香虽是个俗人,偶尔也会有附庸风雅的念头的。”
花满楼停了停,才道:“你并不是俗人,你只是放不下的事太多。”
楚留香的神情似乎动了动,却只是转头静静地看着花满楼道:“那你呢?”
花满楼笑道:“我才真是个俗人,只要衣食温饱,就能过得下去。”
楚留香摇头道:“我不是问这个。有些事,我或许放不下,但你是能放下的。”
花满楼道:“大概吧……但我不愿意放下。”
楚留香道:“哦?为什么?”
花满楼沉吟了一阵,才低声道:“也许因为……你是楚留香……”
楚留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花满楼会跟随自己、帮助自己。尽管过程中也有过犹豫和动摇,但现在显然已下定决心。
他也知道花满楼外表虽温和,但却有着坚定的意志。
所以他并不是真的想劝说花满楼放下这些事,甚至他自己也不希望如此。
在这不到一个月的短暂相处中,楚留香似乎已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文雅和气、却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出人意料的精妙武功的年轻人。和花满楼相处的日子,就像是在一点点啜饮着一杯淡淡的米酒,入口清甜,但不觉微醺。
他只是突然想知道,花满楼为什么这样坚定地帮助自己。除去在后世了解到自己似还值得称道的某些事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因为你是楚留香”,这实在不算是一个答案。
楚留香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率先走上了山道。
山间的道路很快就变成狭窄的青石小径,只能容一人独行,所以他们跳下马,一前一后地走着。
又过了一阵,眼前的小径突然被一条横亘的山涧截断。涧水如白练般铺在长满青苔的谷底,水花飞溅,轰鸣声声,两侧都是陡峭的山石,只有一座木板搭就的小桥,连接起跨涧的通路。
然而这座小桥上,赫然有一人独坐!
一个身穿黑衣、黑巾包头、黑布蒙面的人。他以一种钢铁或者顽石的姿态跽坐在潮湿的桥面上,仿佛从一开始就生长在那里似的。
他的膝上,横放着一把狭长的、出鞘的钢刀。
脚下的水声震耳欲聋,而这个黑色的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花满楼却敏捷地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有人?”
楚留香“嗯”了一声,目光始终盯在黑色的人身上,以一种近乎自语的语气道:“是一位东瀛忍者。”
第十七章 迎风一刀斩·忍术·欠账
“东瀛忍者?”
在花满楼惊讶的同时,对面那黑色的人也突然仰天长笑,笑声竟比涧水声还要响。
“见识广博,一语中的,果然不愧是楚留香!”
笑声生硬,这句话的语音却更加生硬,几乎是一字字挤出来的,而且带着奇怪的异国腔调。
楚留香神色一动,道:“阁下认得我?”
黑色的人露在蒙面布巾之外的一双眼睛猛地射出精光,沉声道:“久仰盗帅大名,特来请教!”
楚留香道:“请教?”
黑色的人道:“不错。你我今日可一决高下!”
楚留香似乎怔了怔,才道:“我与阁下并不相识……”
黑色的人道:“天枫十四郎。”
楚留香沉吟道:“天枫十四郎,这是阁下的大名?”
黑色的人道:“现在你知道了。”
楚留香苦笑道:“为什么阁下找我比武?”
天枫十四郎道:“我苦练多年的‘迎风一刀斩’,在东瀛已无敌手。听说楚留香乃是中原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因此不远千里,特来试招。”
楚留香的神色又动了动,似乎随意问道:“那么阁下是何时来到中原的?”
天枫十四郎道:“十天之前。”
十天之前,正是楚留香和花满楼从蓬莱启程,前往江南的时候。
楚留香一直在怀疑,自己在济南遇到的那个东瀛忍者,正是眼前这个自称天枫十四郎的人。然而他却说十天前刚刚来到中原。
自然这个人的说话并不能全信,但若他正是那幕后神秘的凶手,他又为何会在楚留香面前现身?
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花满楼,见他露出沉思的神情,便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也在考虑着这个问题。然而天枫十四郎那黑色的身影已长身站起,双手持刀,向前逼近了一步,以低沉的嗓音道:“请。”
楚留香只得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如果真是有人让你来找我比武的,这人肯定骗得你不轻。”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紧了嘴唇。
只因他已感受到对面的人所散发出来的杀气。
冷酷的、凌厉的杀气。
楚留香意识到,无论如何,这个人已成为眼前最可怕的敌人。他所有的杀气都在那把狭长的钢刀上凝聚起来,一旦出招,不知会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景象。
猎猎的山风迎面吹来,楚留香突然觉得遍体生寒,原来这顷刻之间,他已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不动。
只因对面的天枫十四郎仍然双手握刀,开足而立。这样的站姿看似随便,楚留香却知道他已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姿态。如果这个时候贸然攻击,那柄刀上汇聚的杀气登时就会一涌而出,源源不绝。
这就像是山洪爆发之际,在大堤上凿了个口子一般。得到宣泄的洪水不但会以最大的威力冲出缺口,甚至会将整个大堤冲垮。
所以楚留香在等。
他在等什么?
难道在等天枫十四郎将杀气完全聚集起来的那一刻?
须知那一瞬间天枫十四郎便会立即出手,那将是前所未见的凌厉一招。
楚留香并无把握能接住那一招。
他不能等,却又不得不等。
这一战他还不曾出手,似乎便已彻底落于败境。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