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人暗叹:面前这位,实乃真天子、大英雄也!
神色沉静的武帝令三人仍以探视和劝戒太后醺酒为名,分别诏令宇文护手下两个总理宫禁兵马的儿子赶到后宫含仁殿来,先后立地诛杀。
含仁殿里,浓浓的血气一下子遮住了白铜香炉里融融沁人的玫瑰熏香……
奸相宇文护的主要羽翼被翦灭之后,武帝宣诏:掌管大周军权的同父异母的五弟、大司马宇文宪,还有一向忠心太祖、为人耿直的大将军尉迟运,大将军长孙览等立即进宫,径到含仁殿探望太后。
众人以为太后得了急病,匆匆进殿后,方才惊悉宇文护及主要党腹已被武帝以僭越之罪下诏诛杀。
齐王宇文宪虽是宇文护手下重臣,并为掌管军权的大司马,虽臣服于奸相,但往日也曾念及兄弟情份,多次在宇文护与武帝之间调和周旋。武帝心下有数,清知宇文护大势已去,他和朝中文武群臣一样,也自会急转风头的。因见齐王进殿后神色惊惶、满脸冷汗,反倒好言抚慰一番。遂命他以大司马身份,率尉迟运、长孙览、王轨诸将军立即带兵进驻太师府,搜缴奸相所藏朝廷兵马符玺,抄斩奸相诸子诸孙及余党,并尽数抄没罪犯所有家资。
众人奉旨正要出门时,武帝突然又叫住:一并抄斩旧日宫中庖厨宫监李安!
因见武帝又格外诏敕抄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宫监,齐王不解地问了一句:“陛下,李安不过一介普通宫监,杀他为何?”
少林方丈(第三章)(3)
武帝厉色道:“奸相丧心病狂,指使李安毒弑长兄明皇帝,莫非五弟一点都未曾闻听?”
齐王顿时惊得脸色刹白,一面喏喏称是、一面奉命而去。
奸相群党尽皆诛除,武帝令内史拟敕诏诰天下:
太师、大冢宰、晋荡公护,志在无君,奸恶荼毒。丧心病狂……连弑二主。三方未定,强邻四侵,疆场无戎旗之资,征夫乏谷米果腹。护等奸党,恣意贪掠,奢糜无度,高门峻宇,华车宏屋。任情诛暴,肆行威福,致黎民凋残,役赋如虎。诏令:群凶党孽,尽皆诛除!以正典刑,荡清妖雾……
如此,把持大周军国大权整整十七年的宇文护和宇文护诸子诸孙近三十人,加上奸相羽翼十数人,一天之内便被武帝以奇谋翦灭殆尽。
少林方丈(第四章)(1)
“弟子祖居山城,姓周名翰成。求师父允许弟子入少林为徒,修学武功,将来马上天下,报国救民!”小伙子合十应答。
大禅师挥了挥长而宽大的僧袖冷冷一笑:“缘木求鱼!罢!罢!”
沉厚的少林寺大门在大禅师的身后訇然合拢……
年轻的大将军被一阵凉风渐渐吹醒后,见自己躺在一片无人的矮树丛,前后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他的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啃着地上的草叶。
大将军拽着马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回过头去,遥遥望见西面那残骸遍野的山岭于落日余晖下血气蒸腾着,在山岙子上空滚涌翻卷、漫天遮地的朝大将军这边渐渐扑来。
隐隐中,就见那血烟中似乎裹挟着数不清的少肢断手的鬼魂们,越卷越近,从低声呜咽到大声号啕,一路惨叫着,悲啼着,一路朝他卷来。那哭号声渐渐喧嚣成山洪海啸一般,一浪一浪,此起彼伏:
“娘啊,我要回家——”
“娘的儿,回家吧——”
“夫君,回家啦——”
大将军突然头疼欲裂:“天哪!罪孽啊!”
血雾翻过,刹时,大将军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如同被人浇了烧红的铜汁一般,嘶嘶啦啦地冒起火烟来。
伴着那位老母亲断肠裂肺的招魂声、年轻女子的悲咽声,众多肢体残缺的鬼魂哀号啼哭着,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再也挥之不去了……
年轻的大将军口干舌燥,五内如烤,他发疯似的打着马,想要寻找一处清凉之水狂饮一通、镇镇自己躁热的身心。
可是,每当他寻到一处清水流溪、迫不及待跳进水里之后,便发觉所有的河水不仅一概灼热烫人,而且无一例外全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和尸体皮毛的焦糊味。
那晚的月亮一如暑天的骄阳,月光下的一切全都泛着烟火和血气。
大将军惊恐发疯地到处寻找清净之水,希望能洗去难耐的灼热和满身的血腥气,能镇一镇冒烟的喉咙。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他耳畔隐隐提示:朝前走,一直走下去,只有那里的水才是干净能清凉的……
于是,他便不停地打马一路走、一路寻,马累倒了,他丢下马独自步行走。从黄昏走到夜半,从夜半又一直走到凌晨……
就在一颗心将要被烤焦烧着之时,就在东方那颗启明星的辉芒闪烁于暮蓝的晨空时,蓦地,他听见从密林掩映的深处,隐隐传出几声悠长如水的禅院钟声:
“咚——嗡——……”
“南无阿弥陀佛……”
一阵山风拂过,山寺众僧们的早课诵经之声随风飘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故无恐怖,远离颠倒……”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亡时罪亦亡……”
刹时,大将军觉得自己一颗灼热、狂乱、骇怖的心骤然清凉宁静了下来。大将军望着山寺的方向匐然长跪,流泪哽咽道:“弟子感谢佛祖引领!”
尔后,朝着京城的方向,年轻的大将军深深地长跪三叩之后,挺立于崖前,一把握住自己的发髻,青铜宝剑的利刃划落处,万千烦恼丝随风漫漫飘飞于千崖万壑。
此时,大将军记起了二祖慧可断臂求法之事……
大将军高举宝剑,朝着自己的左臂奋然斩去……
霎时,少室山涧的密林幽谷,霞光似血、血光如霞。
从此,大魏国一位年轻的附马,一位前程无量的常胜大将军沓无踪迹……
夕光已经裉尽,天色更加黯淡了。
山风扬起,大禅师身上那宽大的缁衣于渐浓的暮色里猎猎作响。
杜宇的啼声穿透林丛,徊徨于神秘的幽谷密林。
晚钟暮鼓和着众僧悠然的诵经之声悠然飘来,与山涛流溪、鹧鸪杜宇的啼声混成美妙的天籁。
自禅宗祖师达摩一苇渡江缥逸而来,在少室山默玄洞整整面壁九年终于得悟并传法于众僧之后,大乘佛教便在嵩山一脉生根开花。禅宗祖庭少林寺因而香火延续。少林弟子不刻意执着于文字,素以悟禅修持为主。寺院要求弟子们除了坐禅诵经之外,还要掌握研药诊脉搏和拳法武功,治病救人、抑制强暴,自度度人、自觉觉他。
少林方丈(第四章)(2)
自佛灯引领,大禅师主持少林的这些年里,红尘世间动荡不已,宗室更替越加频繁。各路英雄动辙伐国去兵,拓疆开边,无不希望最终能揽中原而得天下,实现江山一统的帝王霸业。
沙场厮杀、战尘如云,刀戟剑丛里,成千上万的兵卒将士们性命朝不保夕。加之朝廷赋役繁重,兼天灾人祸不断,民间生计愈加艰窘。五浊混流,五苦无常,佛寺便成了众生躲避
苦难、死亡和恐惧的一方净土,人们在此寄托梦想,祈求平安。于是信奉三宝的人众与日俱增,各寺院香火一天天越发旺盛了。
大禅师住持少林寺的这些年,寺僧已经增至四五千之众。
然而,世间万事万物莫不是太阳则阴,过盛则衰。香火过盛,自然也会带来一种浮热燥动之气。而佛教本贵清静,过于绮丽繁华终将会引来灾厄、埋下祸源。
大禅师的神情里透出了深深的悲悯和无奈……
圆月初上,清光轻泻于万籁俱寂的少室诸峰。山下,寺里武僧弟子们练武的步声和吼声,随山风和林涛隐隐传来。
大禅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几千弟子当中,大禅师最喜爱的一位弟子就是武僧释慧忍了。
他是三年前初夏的一天傍晚来到寺里的。
当时,寺里众僧都在忙着收麦打场。有个徒弟对大禅师报说:有个毛头小伙子在寺里等了三天了,缠着一定要见见大禅师,说要入寺学武。
少林神功乃达摩祖师相传,一代代发扬光大,越发有了名气。民间一些百姓弟子或是江湖武人纷纷化妆成修信的居士来到寺中,有意与少林武僧一比高低。后来有几位被降服者,竟死心塌地的请求大禅师为他们莲台剃度,非要皈依佛门。对这一类,大禅师多不肯收留的。一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往往并不肯潜心修信佛教,只不过想入寺来学些少林武功罢了;二是这些人大多都是百姓家的青壮劳力,国家的丁役,若不加限制,随意剃度,致弟子泛滥,最终将会致祸佛门。
大禅师听寺里的几位执事僧说,这个小伙子已经等了整整三天了,几番催他回家,可是任人怎么劝,那小伙子就是不肯离开。非要见到大禅师不可。执事僧说,这小伙子甚是执着,不如请大禅师见上一见,也许这小伙子果然有些善缘慧根也未必呢!
原来,这三天里,小伙子一直帮着寺僧们割麦拉碾、扬场垛垛,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几天相处下来,弄得寺僧们心下都喜欢上他了,纷纷跑来替他向大禅师传话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