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死一般的寂静,杀场上的声音似乎卷到了九霄云外。至少对夏侯渊来说就是如此。
薇音!怎么可以如此,他视若生命的人……
受制于人,慕容薇音脸上却没有寻常女眷见到血腥危难时的惊慌失措。墨黑的披肩长发,犹如泼墨,闪着银亮的光泽,藕色的束腰衣衫,笼着一条镶嵌狐裘的白毛披风。宽大的裙摆迎风飞舞,如盛放的香昙,翩跹唯美。苍茫雪海间,那倾城丽色不见一丝狼狈,美得浩然出尘。
世间本不该有的一抹颜色!
攻城将士的心乱了,攻城的脚步慢了,手顿住了……夏侯渊手握宝剑的手不断的绞紧,手上青筋暴起,失控的力道,让负伤的肩胛骨变得钻心一般的痛,而他却毫无知觉一般。
国丈满意地勾起嘴角,狂妄地大笑,自觉心中的隐痛烟消云散,变得酣畅淋漓。有慕容薇音在手,天下唾手可得!他中年得女,骄纵溺爱非常,何尝有让她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大启国的国母,竟然比寻常的百姓还要不如。他为先帝谋划一生,又岂可如此碌碌无为,淹没于滚滚红尘!他不甘心!
劲风起,慕容瑜突然弯弓搭箭,乘着国丈得意疏忽之时,一箭对着国丈的方向射去。怎料国舅立刻回神,对着迎面而来的破风之箭,立马将矮身将慕容贵妃档在了身前。
“薇音……”夏侯渊仰天长嘶。
钝器入体,瞬间带出一抹血色,慕容薇音倒在地上,错愕地看着手抱瑶琴的皇上毫无犹豫地推开她,以身挡箭,被利箭穿刺而过。龙袍之上,蕴开一层层刺眼的鲜血,迅速地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刚续好的琴弦上,诡异的红色颗颗饱满,如六月熟透的石榴粒,顺着琴弦蜿蜒而下,低落在琴身的木头上,像是一处胎记。
“薇音……我时常握着你的柔荑幻想,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也能有幸听一曲你弹的妙音呢?那,那必是如高山流水一般动听吧!我……”慕容薇音匍匐在地,握住皇上带血的伤口,愣怔地用另外一只手去按压中箭处的伤口,仿佛只要这么做,流淌下来的血,就能够原路返回,重新回到皇上身体里一般。
“快,传御医!传御医!”有将士慌乱喊道,错乱一片。
“别说话。”慕容薇音清冷的声音带着颤抖,“御医快来了。”他为了她所做的一切,她不是不懂,她何尝不懂,她不是没有心,不是体会不到他对她的爱,只是相见恨晚,芳心早已先一步给了他人!
“薇音,我,快要死了,皇宫里从来不缺死人,在我还是皇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就算是我,为了皇位也曾经满手鲜血,但是,为了你,我并不后悔!”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皇上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来人,抓住这个害死皇上,残害百姓的祸国妖妃!”幸免于难的国丈缓过气来,命令道。国丈的命令刚一说完,突然,被一柄长矛钉死在墙上,双眼暴突,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城门下,夏侯渊一手扶着肩膀,支撑不住,颓然倒下了马,摔在地上。他竟然以一己之力,用长矛投掷上数十米高的城墙,准确无误地刺入国丈的身体,气魄和功力皆是不凡!
城门上的士兵被夏侯渊投掷长矛的威力所摄,惊恐地连退几步,不敢动作,而此时,皇上终于松开了紧握慕容薇音的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晶莹剔透的水珠蜿蜒的顺着皇上的手,滴落在地,溅起微微的尘土。生来从未哭过的巴邑第一美人哭了。
慕容妖妃在世,导致天生异象,残害黎民百姓……
庄稼颗粒无收,乃是城中妖物作祟,老天示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半城烟沙因红颜,江山动乱会有时!
与天争命,难道真的是她自不量力了吗?
靡靡的声音,声声入耳。慕容薇音突然抱起皇上怀中揣着的瑶琴,站到城墙之上。城下,夏侯渊一身铠甲,肩膀处黛蓝色的布料一片湿濡。如兰芝般俊逸的脸上,染上了尘沙,最主要的是,曾经春风得意,年少有为的样子已经不在,眉宇之间换上了深深的哀愁。夏侯渊身受重伤,被部下扶着倚靠在马上。皑皑白雪之下,马蹄凌乱,血迹斑斑……
他终将因你而死……
那高僧的话回荡在耳边,反复盘旋。
慕容薇音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按压在瑶琴之上,清丽的歌声漂浮在汴京城的上空,带着一丝凄婉:“半城烟沙,兵临池下,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发送走黑发……半城烟沙,随风而下,手中还有一缕牵挂,只盼归田卸甲,还能捧回你沏的茶……”
慕容薇音怀抱着瑶琴站在城墙上,飒飒的冷风勾勒出她纤细苗条的身姿,她突然笑了,江山失色的一笑,复杂地看了一眼亲身父亲——慕容瑜,又望了一眼夏侯渊,会心的笑了。
“啊,突然好像要再听一次他吹箫,一曲长相思,只是,恐怕没有机会了吧?不可以再拖累他了……高僧的话已经应验,她不可以再拖累他了,如果在一起就意味着他死,那么……”
歌声止,慕容薇音突然一脚踩空,从城门上跌落下来,如一只张开羽翼、展翅翱翔的轻盈蝴蝶。霎那间,天降鹅毛飞雪,洋洋洒洒一片,活像一只只晶莹的蝴蝶。
九 诀别
最后的一次凝望,望断了生死两茫茫,他亲眼看着她抱琴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藕色的裙摆飞扬,犹如蝉翼,清晰地照出她背后的点点飞雪,晶莹剔透。那一刻的她,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唯美,注定如同她的琴音,成为绝响。
他木讷地张开双臂,愣于原地,抽搐的脚才迈开一步,却因为负伤过重,脱力跌倒在雪地上,溅起残雪片片,迷乱了他的双眼,即将冲口而出的嘶吼,犹还来不及,浓郁的血气上涌,一口淤血首先喷涌而出。那一刻的他,像是散去了周身的力气,浑身散架,七零八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夏侯渊双目赤红,泪如雨下,匍匐着,朝着不远处雪地里的突起攀爬,沿途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积雪之上,晕开一层层的胭脂色,血色浸染了她藕色的衣衫,泼墨色的乌丝,皓月般的肌肤……
“薇音……”他拂开被风吹乱,被血黏腻在她脸上的青丝,入手一片粘稠,“薇音……薇音……”他轻轻摇晃着她的身子,声音轻柔宠溺得像是唤醒嗜睡的爱人。她始终紧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她为何总是那么狠心,离他那么遥远,他好不容易靠近了一点点,又远了一大截,他们明明说好一起的,携手到老的,为什么……
“薇音,我来信守我们的承诺了,我们说好要一生一世的,你忘记了么?”
“薇音,你不曾记得了吧,那个体弱多病,吹箫不行,舞剑不行,连带着跑几步都要喘上好几喘的小童……”他抱着心爱的人,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前尘往事,银白的铠甲上,被如注的鲜血清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夏侯渊浑然不知周围的一切,只是以唠家常的缓慢语速,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的母亲怀胎时,恰逢父亲因为朝廷动荡,死于宫廷政变。母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口气喘不过来,动了胎气。他是个不足月出身的孩子,从小身体羸弱,明明是个男儿身,却比女孩子家家好要单薄。这样的身体,注定是个药罐子,也许,很快就将不久于人世。
但是,竟然让他遇见了她。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和母亲这对孤儿寡妇被收留在王爷府里。初见时,年幼的她像是一个糯米团捏的粉娃娃,长得粉雕玉琢,却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的雪人。没来由的,他就是喜欢她。遇见她,让他突然对生命有了强烈的执着,他开始希冀自己能够活下去。他强逼着自己每天绕着巴邑城跑,多少次在街巷昏迷,缠绵病榻。好转的时候,他仍旧不顾母亲泪眼汪汪的劝阻,咬紧牙关接着跑。
他听她拜了天下第一琴为师,吟诗诵书、骑马练剑之余,就开始苦练吹箫。
渐渐的,他的身子变得强壮,他吹箫的技艺小有所成。他,终于不会轻易地死了,而且他逐渐得了王爷的赏识,有了个儒将的名头,得众人众口一词的称赞。他终于和她越来越近,成了一个能够与她匹配的男子。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结局还会是这样?
情深缘浅?他们之间明明到了情比金坚,海誓山盟的地步,却奈何抵不过一纸诏书!权利,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么?为什么他从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