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哗啦”一下,老板娘端起旁边一盆涮抹布的水,兜头盖脸泼到他身上:“滚!”
望北被连轰带撵地赶到大街上。身上的污水发腻发臭,混杂着发酵了的汗味,刺激着他微弱的嗅觉。四月将尽的晚上,连晚风也是带着热气的,倒是很快把他身上吹干了,只是这味道一直不散,熏得他想作呕。
月亮已经出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徐家的下人们该伺候主子们宽衣歇息了。但今日……
徐府的老老少少,应该正为了准备丧事忙得不可开交罢。
女孩家未出阁之前过世,白事一般人家是不会大操大办的,往往买一口薄棺,草草埋了了事,莫说设灵堂,连出殡都是选凌晨这样冷清的时辰,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把棺柩运到山上埋了。但徐家唯一的小姐徐辰不一样。
她很小的时候就以貌美出名,十三岁就被小周将军一眼看中,当年八月将军府上就送来了聘礼,定下她做小周将军的正室。徐家虽富甲一方,但终究是做生意的,从徐定文老爷往上数八辈,没有一个人从过仕。堂堂护国将军居然愿意自降身份与商人结为亲家,这桩姻缘当时很是惹人眼红,人人都说徐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原本定下来是等徐小姐一行及笄之礼,就立刻进护国将军府的门。要不是后来边疆战事吃紧,小周将军随父亲上前线一去就是五年,徐小姐早就该嫁过去了,说不定小小周都有了。
养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徐老爷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周将军的亲家。这几年他凭借这一层身份,在生意场上占了不少便宜,久而久之越发觉得女儿是将军府给他家的恩赐。在他的眼里,徐辰先是周将军的儿媳,然后才是他徐定文的女儿。
望北很清楚,照徐定文的性子,他不肯偷偷摸摸埋了女儿,一定会给她风光大葬,也算是给将军府一个交代。
他趁着月色,不紧不慢地走回徐府。他不急,徐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小小茶僮不见了,有谁会注意到呢?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在他的酒醒之前,他有足够的功夫消磨在路上。
望北回到徐府的时候,专供下人出入的偏门快要落锁了。见他回来,管钥匙的老家丁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慢腾腾给门上了三道锁。远远地,主子们的院子里灯火差不多都熄了,倒是外院下人们住的地方开始热闹起来。不过这热闹也持续不了一刻钟,待下人们梳洗完毕,除去五六个值夜巡视的仆妇小厮外,整个徐府也要沉睡了。
很不对劲。望北一路往自己的屋子去,一路警觉起来。这样的夜晚,同他几年来经历过的夜晚并无不同。但这种正常,在今日反而显出了不正常。
二、深夜闯闺房
这种警觉在他迈进自己屋子的时候达到了最大。
他和老爷的书童振西共用一个屋子,振西睡里间,他睡外间。往常这个时候,振西应该已经熄灯歇下了,今日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连属于他的外间一起,亮堂堂一片。
待推门进去,他的心一沉。
管家徐福坐在上首,拿茶碗盖子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眼皮都不抬,“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振西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幸灾乐祸的神□盖弥彰。
莫不是他下毒的东窗事发了?望北酒全醒了。应该不是,他下手很谨慎,自信没人能从尸首上面看出异常,就算最好的大夫来了,也只能得出心痹猝死的结论。况且,若是真的事发,不会只有管家一人来问罪……
“回话!”徐福见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把茶碗往桌上一掷,怒喝道。
望北还没开口,振西抢在他前面,殷勤答道:“福叔,你瞧他满身的酒臭味,定是溜出去喝酒了。”
见望北默认,徐福厉声斥责道:“今日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有闲心跑去喝酒?!望北,你太不知好歹!”
望北一言不发,往徐福面前一跪。
“要跪,也该到老爷面前跪去才是,跪我有什么用?”徐福口气软了一些,“当初你进府的时候多少可怜,跟一只病鹌鹑有什么两样?你有今天,全倚仗着老爷器重你,你该争气才是,怎么还能够自甘堕落?”
“望北知错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低声道,“该打该罚,我绝没有二话。”
“你是该罚。今日小姐坠马,老爷花了大代价请了宫中章太医前来诊治,结果人家大夫忙了一晌午,我们连杯像样的茶都奉不出来,到处找你又寻不着人,只能让丫鬟胡乱冲了一盏铁观音。幸而太医宽厚,未说什么;若是遇上计较的,总说是我们待客不用心,枉为茶商世家,却把些寻常的茶拿出来敷衍人。你说你该不该罚?”
徐家几代行商,都在茶叶上做文章,最不缺的就是好茶,光是极品绿茶就有近百种之多,有些还是照古法制得的茶,世间少有,连皇宫中都难寻。只是越是珍贵的的茶,越少有人知道正确的冲泡方式。或煎或煮,或点或泡,茶要几分浓,水要几分热,盛茶的器具要什么讲究,一步差错,就可能让好茶的色香味俱损,不仅暴殄天物,一不小心还会被行家耻笑。所以平时府中来了贵客,望北必要陪侍在侧,为老爷烹茶待客。
进府之初,望北就在这方面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几千种茶,他轻轻松松的就能分辨出它们的区别,色泽如何,香味如何,一一道来,分毫不差。定好了要取一分茶,他用茶匙一撮,绝不会多出一片叶子来。
当时徐老爷就是看中了他天资聪颖,加上他长得眉目清秀,带出来上得了台面,便让老师傅细细教导他茶艺。用不了一年,老师傅就教授完了毕生所学,领了赏钱回乡养老去了。只是徐老爷万万没有料到,那双烹茶的巧手,也能用来炮制毒药。
徐福接着说道:“下人该有下人的本分,今天你私自出府喝酒,明天他就偷东西去赌钱,这还了得?小姐这回重伤,老爷忧心不已,自然没心思来理会你。我却不能放过你这一回,先罚你两个月的月钱,若是再犯……”
望北心中犹如惊雷一道。他蓦地跪直身体,拳头攥成一团,震惊地低声重复道:“小姐……重伤?”
“你以为呢?”徐福误会了他的意思,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去,能留住命已经是菩萨保佑。难怪你还能没心没肺地出去喝酒,莫不是你以为小姐只不过磕破了点皮?”
望北张了张口,把“不可能”三个字咽回肚中。
终究念着老爷还算看重他,徐福训斥了他一顿之后就走了,倒也没有怎么刁难他。
振西看着望北扶着椅子站起来,也不出手搀扶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北,你看你,到街上酒肆去喝酒不说,还弄得这一身狼狈回来,啧,”他厌弃而夸张地捏了鼻子,“与那些卖苦力的下等人何异?”
望北一点不把他的挖苦放在眼里:“下等人怎么了?下等人凭本事吃饭,总好过那些当摆设的闲人。”
一句话戳中振西死穴,呛得他变了脸色,摔门进了里间。不管生意做得再大,徐老爷终究是个商人,置个书童在府里,是因为书房里少这么一个摆设,只不过为了附庸风雅,同买一些看不懂的名家书画挂在墙上是一样的。振西天天很勤勉地打扫书房,铺纸研墨,焚香拭琴,老爷一年到头踏足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另一方面,望北却经常被老爷带在身边,各处去见识世面。上至在周将军面前表演茶艺,下至向客商介绍新茶品性,都少不了他。
同一个屋檐下,同样的年纪,对比之下,孰轻孰重,无需多言。振西自然不服气,找着机会就刻薄望北,实质上占不了先,呈一时的口舌之快也是好的。
上一世,望北没有同他计较;死过一次之后看明白了,他这一回可不打算饶了他。
依稀记得年幼的时候,先生曾教导他要做一个谦谦君子。时至今日,徐望北已不想再用君子的言行来约束自己,甚至不想再做一个好人。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作为一个祸害,做事自然要有斩草除根的狠绝。
小姐竟然没死,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徐辰坠马的时间和他计算好的毒发时间一致,应该是喝下去的毒药发作了无误。那,是剂量上出了问题,还不足够致死?
听徐福的意思,她受了重伤,那么多半昏迷着。他不会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