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这美丽的楷书象是一个女孩子
写的,不会是我的那位祖先吧,或许是他的夫人,甚至是**?不,
我细细地看才发现不是,这是一个男人写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
字迹既绵软又不失潇洒,但我能隐隐约约地看出一种奇怪的气氛,从
他的字里行间,从他的每一撇,每一捺,都深深地潜藏着一种——恐
惧。
是的,我是经过了整整一天才看出来的,这种恐惧隐藏地很深,
我当时没有看信的具体内容,我只是从他的笔迹中才悟出了什么。我
仿佛可以感觉到,他在写信的时候,浑身都充满了一种惊恐,从他的
周围,也从他的内心深处。但他的手并没有象普通人那样发抖,他的
笔触依然有力,只是在毛笔尖上蕴藏了些许的寒意,冰冷的寒意,也
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这不是我的那位先祖写的,是另一个人写给我的先祖的信。全都
是文言文,我尝试着把第一封信翻译成了现代白话文。
“进德吾兄:
从长安一别已经十年了吧。我现在才突然给你来信,请不要见怪。
你知道,朝廷赏赐给我一栋豪华的宅邸在长安,以及关中的千顷良田,
和江淮节度使的官职。可我从第一天起就辞官不做了,我离开了豪宅
与良田,独自一人回到了坤州,住在当年我的刺史宅邸里。一晃十年
就过去了,我独自一人,孤独地虚度年华。我时常回想起当年安史贼
党作乱之际,我是坤州的刺史,你在我麾下为将,你我死守坤州三年,
使史思明的数万大军始终无法陷坤州而下江淮。最终我们等来了援兵,
立下了大功一件。进德兄,我越来越想念你们,和当年与我一同出生
入死的官兵们。这次给你写信,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家正在
闹鬼。
段路”
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位叫进德的祖先原来还是安史之乱中唐朝的
一员大将,与这位叫段路的刺史一同死守坤州。但问题是,我的历史
知识告诉我,根本就没有坤州这座城池,在安史之乱中,也从没有过
段路死守坤州这么一档子事。我有些疑惑,于是打电话给我的另一位
远房堂兄,他是我们家族中最有学问的人,目前在攻读历史研究生。
他在电话里听到了我的提问,然后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
“是的,你现在看的这叠信我在一年前也看过,我立刻就完全地陷了
进去,我查找了各种资料,甚至到安徽与江苏的北部做过实地考察,
但另我失望的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也许历史遗忘了我们的这位祖
先还有段路。但我请专家鉴定过,这些信的确是唐朝人的真迹,绝不
是后人的伪造。听我说,你不要再看了,你也会陷进去的,这些信很
可怕,蕴藏着鲜血,历史的鲜血,你好自为之吧,再见。”
我长久地呆坐着,仔细回味着这位历史研究生的话,他从小就有
些神秘感,喜欢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历史的鲜血,我看他是
在故弄玄虚,这只是一叠古人的通信罢了,难道那些早已成为枯骨的
人会伤害到我吗?但我仍不得不提高了警惕,我开始打算把这些信还
掉。但我已**了,也许是因为段路最后的那一句话“我家正在
闹鬼”。
我继续打开了第二封信,把它译成了白话文。
“进德吾兄:
见到你的信,我万分高兴,原来你也早已解甲归田了,这是好事。
上次我说,我家正在闹鬼,是的,这鬼一直纠缠着我。我隐隐约约觉
得从我十年前从长安搬回坤州的那天起,这鬼就在这间古宅里出没了,
只是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鬼。但是今年,它越来越频繁地活动
着,其实我向来都不害怕鬼,但是这回我真的有些恐惧了。你也知道,
当年坤州的刺史府是一间很破旧的古宅,战争结束后,新来的刺史新
建了一个刺史府,而我则独自居住在这栋旧宅里。这间宅子很大,也
很破,你不知道,我没有雇佣一个仆人,诺大的宅子里,只有我一个
人,我靠着我在关中拥有的那千顷良田度日,每个月,我在那儿的代
理人都会给我带来粮食和钱。我一个人过惯了,朋友们劝我再续铉一
个妻子,我也拒绝了。你续铉了吗?天哪,现在鬼又来了,它折磨着
我,我不能再写了,就到这吧。段路”
这封信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但至少可以告诉我,我的祖先做过鳏
夫。窗外的阳光异常的强烈,我在家里胡思乱想着,我想到了坤州。
坤州,这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城池,但我宁可相信它存在过,
因为在历史上,象这样因为种种原因被遗忘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可我
难以理解的是段路和我的这位叫蔡进德的祖先是如何在坤州死守三年,
抵挡住史思明的数万大军的。在安史之乱中,张巡和许远死守睢阳,
最终还是城破身亡,段路难道比张巡的本事还要大?这种疑问困扰着
我,促使我打开了第三封信。“进德吾兄:
你在信中说你早已续铉,并已有三个儿子,实在可贺,想想我,
可能真的要孑然一身一辈子了。是的,你信中的猜测没错,我永远都
忘不了月香,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身体,十年前她死在坤州,就
在这间房间里,我永远都无法摆脱她,永远。这十年来,虽然我一个
人过,但是我养了许多猫,二十多只,其中还有波斯商人高价卖给我
的那种两只眼球不同颜色的猫。这些猫陪伴了我十年,就好象是我的
爱人,和这二十多只猫在一起,我有一种妻妾成群的感觉。是的,我
爱她们,我把她们当作了一群美丽的女人。但自从我家里闹了鬼,奇
怪的事情就不断发生了。昨天我的一只白猫失踪了,无论如何也找不
到,后来我发现我的厨房里传出了一阵肉香,我已经十年没吃肉了,
自从战争结束以来,我就成了一个素食者,过着和尚般的生活。我非
常惊讶,我从没煮过肉,我揭开了锅,天哪,里面是我的那只失踪的
猫。这只猫被大卸八块,毛全拔光了,内脏也清理了出来,肉都被煮
熟了,我当即晕了过去。虽然我当年也在坤州血战三年,见到无数血
腥的场面,但这十年来,我几乎从未见过来血,而且我与猫的感情也
越来越深,见到如此惨状,我象死了妻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明白,这
一定是那鬼的所为,因为,我的宅邸过去是刺史府,有非常高的围墙,
并且由于我家闹鬼的传闻全城皆知,没人敢闯进来的。我痛苦万分。
进德,这是报应,十年前的报应,你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段路”
“报应”是什么意思,我无法理解,而且他说我的先祖也是明白
的,究竟有什么事?我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鬼魂,至于鬼魂杀猫
并把猫给煮了则更是天方夜潭了,也许段路得了精神分裂症,产生了
幻觉,没错,一个人在这样一栋阴森恐怖的古宅中独自生活十年,精
神肯定会崩溃的。他还提到了“月香”,明显是个女人,也许是他过
去的妻子,可以肯定的是,他深爱着月香,但他后来又失去了月香,
于是他为了追悼亡妻,一直住在了妻子死去的那间房间里,并且以素
食吃斋度日,放弃了荣华富贵,真是个难得的有情郎啊。
已经是夕阳西下了,黄昏的阳光洒满了我的房间,也洒到了这些
古老的信纸上,涂上了一层鲜血般的颜色。我知道阳光对文物有破坏
作用,急忙把信都移到了阴暗处,在阴暗的光线中,我打开了第四封
信。“进德吾兄:
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我有六只猫被杀并给煮熟了,尽管我把厨房
的柴伙连同灶上的锅全搬走了,天天到城里的寺庙吃素斋,但那个无
孔不入的鬼仍然不知从哪而弄来了柴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