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孔雀
楚辞在前方的街角看到了一片衣角。
很鲜艳的青翠色,纹着金色的孔雀尾羽图案,华丽得和流民巷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楚辞对这个图案很熟悉。她曾经凭记忆一遍一遍地将它描摹在纸上,以至于它早就刻在她心里,一见到就情不自禁地心里发紧。
这个图案属于孔雀一族的少主。
可那个人即便来了明月城,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楚辞不再向前。
她不敢再向前,不管在那的是不是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然而现实总是不给人逃避的机会。
那片衣角动了,墙角的另一侧走出了属于衣角的主人。
那是一个好看到有点妖艳的青年。身上的衣服流光溢彩,满头墨色发丝却随意地披散,只有一小部分用一根青色绣金线的发带束在脑后。
他的神情中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地透着不屑一顾的傲气,一如当年初见的模样。
楚辞僵硬地站在原地。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还要多。她以为自己多少也有点长进,可现在却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原来他们相距这么远。
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
楚辞已经做好了他视若无睹或者更甚看也不看上一眼就离开的准备,但那双狭长的凤眸扫了周边一圈,却定定地落在了她身上。
……
是首。宋词一下就听出来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两秒,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听到地离开。反正听上去也不像是她吃亏,还是不要碰面为好——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又帮过他又坑过他的首打招呼。
像以前那样友善?他总觉得不太对;冷眼相对?他又做不出来。
而且唐小姐对首的态度也挺微妙……
他想着这些,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宋先生。”
身后有人喊他,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你等一下。”
宋词也不能装作没听见,他心情无奈地转回身,看到倚在巷子口的首。她身上沾了血的白衬衣和牛仔短裤,让他非常怀疑她离开四季园之后就没衣服换了。
“……好巧啊。”他生硬地打招呼。
“是挺巧的。”首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一路顺风。”
宋词:……
这算什么?特意叫住他就为了看他一眼问个好吗?
宋词无言以对地离开了,似乎完全没看出来首的欲言又止。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这条街上,首的身边,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响起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首,临阵内乱是大忌。”
“我这还不没乱吗?”首拐回巷子里,拎起一袋子食材,“你也差不多得了啊。出来买个菜还全副武装,好像谁不知道就是你在针对唐小姐一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三四秒:“……像你这种过早暴露的,就是没有职业素养。去,跟上宋词,看看他都做些什么。”
首:……
职业素养?这家伙还玩上瘾了?
她觉得这样不太行:“你到底要欺负小孩子到什么时候?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丢份诶,虽然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
“这个,决定权可不在我手里……呵,呵呵呵……”
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蕴含的某种意味让首摸了一下手臂。
“……随你。”她把菜放下整理一下袖子,“不过我去跟踪了谁做饭?”
“你早去早回。”
首:“……那你把菜拎回去啊,真君大人。”
……
楚辞认识孔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认识唐诗还要早。
准确来说,说认识也不太合适。应该是楚辞单方面见过他,单方面知道他的事,单方面……喜欢他。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二十多年前,东南区和东北区的交界处。
那时候孔瑜突然驾临明月城,她正好在交界处打完架,一拐弯就看见远远的地方那个衣饰华丽的男人。所有人都为让开道路,而他目不斜视地经过,傲慢的姿态在他身上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只不过是那么惊鸿一瞥。
时至今日,楚辞对当时的记忆唯一鲜明的就是那片衣角。可孔瑜这个人从此在她心理烙下痕迹,让她沉迷于那种奇异的吸引力中。
许多人臣服于他的力量,他的权利和他的美丽。
楚辞仅仅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然而这并没有什么要紧。她只知道她想得到这个人,而要做到这件事至少要和他有等同的地位——
只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就好了。
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楚辞,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孔瑜会屈尊降贵地跑到她这片破地方来,黑着他那张俊脸亲手绑架她。
楚辞当然是打不过他的。所以她没有抵抗,没有挣扎,乖乖地跟人走了。然后很听话地在对方的“威胁”下,给唐诗发了求救的传讯音符。
反正她不发他也会发的,还不如自己主动点也好向唐小姐传达一些讯息。
那张传讯音符飘飘荡荡地穿过半个城,最后被明清说截下,她打开符纸,就听里面传出少女冷静中透着点茫然的声线:
“唐小姐,孔瑜把我绑了,要求是你亲自来换人。”
“哎呀,”明清说摸了摸下巴,“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啊。”
……
“宋先生,哎,您坐、您坐——”
长得有些富态的,名叫收货的收货人把宋词按到座位上,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笑呵呵地在对面坐下:“没想到是这回是宋先生来送货,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没什么,”宋词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他坐了一会就想提出告辞,“既然货物已经送到了,那我……”
“不急,不急!”收货打断他的话,“宋先生,我们再聊聊……”
宋词皱了皱眉,他在心里对唐小姐说了声抱歉,决定借她的名气来用用,摆出一副冷脸:“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下次再聊吧。”
收货急了:“那我们长话短说、长话短说好吧?宋先生,我是听说您有套房子要租出去……”他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和四季园搭上线,哪能这么放弃?
房子?
宋词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有。之前他刚来地府的时候,家里人给他烧了一套房子,三百告诉他放出去租掉了……不是已经租掉了吗?
他心里的想法转了一圈,脸上倒是没多大变化:“倒的确有。”
“那,那……”收货搓了搓手,堆着满脸笑,“宋先生,您看,我和流民巷那位交情也挺好,您那房子,能不能……?”
是吗,宋词看了他一眼,心想楚辞明明是恨不得把你拖出东北区打一顿吧……
他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和唐小姐关系匪浅,套近乎的不管什么目的,他都不会擅自给出回答:“这件事我没怎么关心。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东南。”
那五个最知道唐小姐怎么想。
宋词说完就起身离开,收货也不敢再拦。毕竟他是去攀交情的,把人得罪了那还攀什么?他殷勤地送人送出一条街,等确定宋词离开东北区,才回去把自己关房间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难搞的呢?
……
楚辞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家里,看孔瑜沉着脸嫌弃地打量她家的摆设。
“你好歹也是莲华她孙女的二把手,怎么能穷成这样?”
因为钱都拿去买修炼相关的东西了啊……楚·穷鬼·辞在心里默默回答。
其实她在唐小姐手底下工作,也是因为唐小姐给了她一本修炼心法。名字很高大上,内容很高大上,价格也很高大上的心法。具体有多高……反正她是买不起,只好以身抵债,把自己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卖出去了。
当然唐小姐本来是不打算收钱的,但她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东西啊。
……这种话楚辞是不可能告诉孔瑜的。
她半天没想出答复,只好转移话题:“说实话,作为孔雀一族的少主,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这么一个地方绑架我这么一个人?”
孔瑜手里拿起来打量的小竹杯子立时化作了齑粉。
他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尴尬的沉默中,两个不会聊天的人默默对视。
突然,孔瑜嫌恶地眯起眼睛,冷冷警告:“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楚辞一点也不怕。
作为一个鬼,她还怕被挖眼珠子?
不过嘛,在这种情势下,最好还是不要得罪这个人比较好。她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这也不能怪我,你确实长得举世无双,我偶尔有点不应该的想法也是控制不住啊。”
虽然知道这是她的花言巧语,但孔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算你有眼光。”
他心情稍微愉悦了点,觉得这房间也不是很差了,勉强能坐一坐。
楚辞:……
要怎么说呢……这人也有点太好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