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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小舅舅就躺在妈妈身边的小摇篮里。当他哭的时候,妈妈会轻轻地推一推摇篮,接着继续绣花。挣来的一点小钱都交给了外婆,有的时候,她也偷偷地为自己存下几个小铜板。在小舅舅生日的那一天,为他买了一个小金器,穿上一根红色的丝线,挂在小舅舅的脖子上。
小舅舅虽说是什么都不懂,可是他紧紧地抱住了妈妈。当他松开手的时候,在妈妈的脖子上流了一脖子的口水。连小舅舅都常跟我们下一辈的孩子说:“老话一点都不错,大姐就是半个母亲了。”小舅舅第一次开口,学会的是叫一声“姐姐”。这把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妈妈常常抱着小舅舅在街上晒太阳,突然有人在问:“你是朱秀金吧?”(母亲参加革命前的名字。)
“是啊。”妈妈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小学老师朱炳涤站在她的面前。
“你这么好的成绩,怎么就不读书了?”
轻轻的一声问话,像洪水决堤一样把妈妈全部的生活给颠覆了。千丝万缕,说什么好呢?已经被忘却的痛苦,已经不再去翻动的书页,为什么要再一次被回忆,被唤醒?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还要重新被撕开呢?眼泪顿时涌上了眼眶,妈妈说不出口,说不出是因为家里没有钱,她说不出。穷,在妈妈看来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啊。她抱着小舅舅转头走回屋里。可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刹那间,妈妈几乎是大声地哭了出来。外婆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秀金,谁欺负你了?”
“没有。”妈妈努力做出快乐的样子,抱着小舅舅又跑回到大门外。
一抬头,只见朱老师还站在那里。她愣住了,又不敢看朱老师。朱老师也没有再多提问。他们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小舅舅多不懂事,还在那里拽妈妈的头发,妈妈真是不知该怎么办好。朱老师从包里拿出一片小纸,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对妈妈说:“有空来我家一次。”
妈妈到朱老师家去了。妈妈说,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能有那么多的书。她在朱老师的书橱前逗留着,眼睛都花了。
朱老师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去考无锡县女中?那是最好的女子中学。”
面对面地看着老师的时候,不用再考虑到路上行人的目光了,妈妈终于有勇气说实话:“家里不会给我钱去读书的。我们家很穷。”
“你先去考试,考取了,我们再来谈学费的问题。”
听老师的话,妈妈去考试了,并且考取了。朱老师说:“第一学期的学费我会给你出的,将来的,就靠你自己考奖学金了。”
妈妈知道这话的分量,她点了点头。回到家里,摘下了小舅舅脖子上的小金器,用它换了一点钱,买了第一学期的写字簿。妈妈没有辜负朱老师的期望,从此她每一学期都考到了奖学金,读完了初中。妈妈常说:“我多想回无锡看看,我一直想打听打听,朱炳涤老师在哪里。你都不会相信,就是他让我读书,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可是,母亲到临终也没有完成自己的愿望。就是在病危的时刻,她还在跟我说着关于朱老师的故事:他们家有好多好多的书啊!
记得,全校英文比赛的时候,妈妈考了99分,得了第一名。其他班上的同学都跑去看热闹。是谁啊,拿了第一名?因为已经有两届的第一名是空缺的。妈妈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小小的校徽别在旗袍的左上角,她觉得自己那么穷,衣服也穿得不好看,真是见不得人。她挪动着步子,一点一点往人群里面躲藏。突然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地说:
“是她,长得真好看啊。”
“还那么聪明。”
“她真幸福啊。”
妈妈激动地想抬头看看是谁在说这些话,她从来没有朝镜子里好好看看自己,她甚至从来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认识。她只知道自己家里穷,只知道穷是丢人的。对自己,她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现在,她满脸通红,这个激动让她没有勇气朝说话的人望去。但是,这个形象走进了母亲的记忆里,长这么大了,她才知道自己是长得好看的;长这么大了,她才明白,一个人的智慧,是足以构成一份自豪的。这个形象让她自悦自喜。终于,穷对她来说变得不是那么可耻了,她在自己身上,开始渐渐地认识到一份价值,有时也会感到心醉神迷。这次英文比赛的奖品是一打铅笔和一打笔记本。妈妈说,她就是用这些铅笔和本子读完了中学。
一九三六年,妈妈在五百多名的考生中,名列第五,考取了江苏镇江师范学校。左一为妈妈朱微明
上大学对妈妈来说是一份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奢望。她从来没有企盼过。她决定去报考镇江师范学校,和爸爸考师范的理由是一样的,不用付学费。自然,考的人就特别多。但是,这时候的妈妈已经再也不会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份怀疑了。
那一年,学校招二十人,但是有五百多人去报考。妈妈考了第五名。那是一九三六年,妈妈已经二十一岁了。妈妈依然记得外婆的故事,穷秀才十年寒窗,最后考取了状元,娶走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妈妈努力读书,因为她坚定地相信,只要读好书,就一定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妈妈不相信个人的努力在历史的潮流中会显得微不足道。不,她不相信。她更不相信什么宿命论,她只相信,只有个人的努力才会改变命运。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妈妈回家度寒假。那时候的母亲,心里充实极了,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的同学徐冠雄跑来问妈妈:“你读了那么多的书,愿意用这些知识去帮助穷人吗?”
“当然愿意!我自己就是在老师的帮助下学到了知识。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帮助他们。”
“每天晚上,义务去工人夜校,教工人识字。”
“好的!”
晚上,妈妈来到纺织厂后面的小板棚里。那里挤满了女工,一盏小小的汽灯挂在黑板前。妈妈给每一个人发了一片小纸,走近她们的时候,妈妈才看清这些女工穿得破破烂烂,很多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布是什么样子了,只见补丁落补丁地连成了一件衣服。一位迟到的女工最后走进来,妈妈过去和她握手。她犹豫了片刻,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因为她的右手在织布的时候,卷进皮带里,被轧断了手指。她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的左手又硬又粗糙,像一把大钳子似的,狠狠地夹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羡慕地说:“你真有劲啊!”
女工不好意思地笑了:“朱先生,我们是大老粗。你多原谅了。我们人笨,不会读书,你千万不要笑话我们。回去后,我会复习的。”
上课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昏倒了。因为她一天没有吃饭。徐冠雄匆匆忙忙到外面给这个女工买了一个大饼。回来的时候,徐冠雄走到讲台上大声地说:“我们成天劳动,可是我们依然没有吃,没有穿。资本家不劳动,不干活,他们却吃不完,用不完。这是为什么?大家想过没有?”
整个教室发出一片嘘嘘嗦嗦的声音……
听到这里,我笑了。我说妈妈:“这是你真实的经历,还是你后来在所有共产党的宣传材料里看来的?怎么跟我小学课文一样,跟我在所有的电影里讲的故事也是一样的?”
“徐冠雄还活着嘛,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去问问。是真的,还是我编出来的。那真是我第一次到工人夜校,第一次接受马列主义,第一次知道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理论。我哪里会想到,还有比我穷的人啊。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夜校都是无锡的地下党办的。”
不知道是我无法理解过去,还是过去改变了母亲。我总觉得他们的言语里有一种模式,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口气。大家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感觉,甚至连措词和细节都会在这种感觉下变成统一的。我希望妈妈过的是自己的生活,但是,自然的力量比我的想象力更强大。事情就是这样,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命运渐渐地统一化了,并且信以为真。再要改变,已为时过晚。
而我,也可能在我们这个时代里,传染上另一种模式。
真要命啊。
加入革命队伍
“加入革命队伍”,这就是我父母的语言,我努力在字里行间寻找到他们真实的状态。因为这是他们的岁月,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我更愿意看见他们真实的形象。
一九三○年,二十岁的爸爸正拿着彭馥渠老师的推荐信跑到上海。他考取了“上海劳动大学”社会经济学系(这是个免交学费而且提供膳宿的大学,原为国民党暗中培养反共分子的学校。但是,学生大多数出身贫寒,结果却培养了很多倾向共产主义的学生)。
爸爸常常逃课,有一次终于被教授在图书馆里抓住了。老先生看了看爸爸,一句话都不说。爸爸尴尬极了,就像当年从床底下被彭先生抓出来似的,不知该怎么解释。
爸爸这样解释他的行为:“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这么多的世界名著。”
教授说:“书,是永远看不完的,课还是要来上的。”
最糟糕的是,爸爸常常从图书馆偷一些“禁书”拿回宿舍去看。当时,他偷回去看得最多的是《资本论》。他和同学许涤新、马亚人一夜一夜在那里讨论,后来他们都被马列主义征服了,他们又和黄大德、马纯等组织了“社会科学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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