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身处这危机四伏的京城,思绪却已经飘到了那遥远的小城。
林府里,林沐之正同顷禾说着越来越多的京城传闻,疏影默默听了,并不参与,只是自己回绣楼。正上楼,瞥见“暗香”隐隐地亮着,不觉停了脚步,他的妾室,他的孩子,如今都在这小楼里。疏影一阵有些恍惚,仿佛看见那楼上的门开了,他走出来倚着栏杆,长身玉立,面露微笑,伸出一只手向她展开。她急忙走进,突然意识自己是胡思乱想了,那个人,如今一个人在京城,不知情况如何,她朝“暗香”走去。
叶儿提着灯笼随疏影上了楼,敲了门,丫头出来看是疏影,忙叫了采薇与小宛。招呼着疏影坐了,疏影问了惜若与元甫,小宛回了,说是奶娘已经哄着睡了,她们闲着做做针线。
“二位姐姐,闻得京城如今乱的很,你们家人都安置好了吧。”疏影随意提及,“我们娘家都不在京城,倒不担心。”采薇答道。倒是小宛叹了一口气:“如今老爷一时走不开,老爷说了,一有了动静就来府里的,如今可是一月有余了。”
疏影也担忧起来,一时也不说话了,手托了下巴沉思起来。小宛看了疏影一眼,眼睛却盯着疏影的手腕,直直地看着,疏影看到,连忙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大小姐这手镯倒是稀罕物件,很是好看。”疏影微红了脸,“我爹买了给我的,我也很喜欢。”小宛点点头,“是鸡血梅花玉石吧,上头的梅花纹路真是少见。”疏影点了头。
疏影回屋思量方才一番对话,想着小宛不过是好奇这镯子,应该无其他用意,定时自己想多了。疏影抚摸着玉镯,心里暗暗想,若是天意,就让他快些来吧。
院里的荷花正在盛开,广平城府的人们每日安然赏景,可是京城却遭受荼毒,听说子弹都打进了金銮殿里,如今上到太后皇上,下至高官,纷纷仓皇出逃。青梅的信早到了郑府,只是嘱咐崇如是朝廷官员,应该立即避开京城,城北娘家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郑崇如立即让家丁都各自回家暂避,只带了些银票衣物,捎上两个家丁,一辆马车驶向广平府城。一路的境况让人不忍直视,郑崇如便索性躲在马车内,并不去关注外面,马车渐行渐远,这一度让人无限憧憬的京城,终有一日也不再让人留恋。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太后与皇帝逃离京城。
林府里正在用午饭,家丁忽然来报,“郑府的家丁快马来报,郑老爷大约晚间就到了。”
林沐之高兴的站起来:“好!雪仁这是逃出来了,这几天咱们也是担心坏了,这下好了。”顷禾回应到:“您可放心了,师兄这下也能安安静静过几天日子了,对了,赶紧让人报了郑家两位夫人,让他们也好安心。”
惜若与元甫高兴地又蹦又跳,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拉了疏影说:“影姑姑,爹要来了,爹要来了,太好了。”疏影也心里高兴起来,“影姑姑,娘是不是也来了呢。”元甫问。
疏影摸了摸元甫的头,“元甫乖,娘呢,要照顾外公的,过一段儿便会过来的。”元甫撅了嘴不说话,疏影心下想,元甫虽是小宛所生,却和嫡母更为亲近,看来,两家的家教规矩都是一样,正室为尊。
用完午饭,送了惜若与元甫去弟妹一处习字,疏影自进了屋,突然脸竟发起烫来,想着晚间就能见到崇如,越发红了脸,换了几件衣衫,都觉得不合适。忽而想到崇如远道而来,这大热天,见到碧绿色定能心头沁凉,于是找了那件荷叶衣衫换上,头上插了粉色簪花,镜子瞧了,果然一片清凉,再三理了妆容,于是安心下楼。
疏影下了楼,正好遇见下楼的小宛,“小宛姐姐!”疏影迎上去,只见小宛一身粉色,也是精心装扮。小宛红了脸,“大小姐!”
疏影拉了小宛的手,“今天师兄就到了,以往你们总是拘礼不肯出来走走,往后和师兄多逛逛,闷在屋里要闷出病来的!对了,采薇姐姐呢。”
“她在屋里收拾,心里也暗自高兴呢。”小宛答道。疏影瞧了小宛神色,虽然这小妇人十分知礼,郑家人不在从来不肯擅自出来,但是疏影觉得,采薇还是依旧,而小宛与当日在郑府的感觉大大不同了。
傍晚郑崇如到达林府,林沐之携手夫人,还有顷禾疏影等兄妹在门口迎了,采薇小宛领着孩子立在一旁,低头不语。“恩师师母,雪仁见过!”林沐之忙扶了,崇如一一见过,抱了惜若与元甫,亲昵一阵。顷禾带着,往府内走去,一阵寒暄问候,崇如才抬头向疏影望去,一身碧绿,粉色花簪,分明一株夏日娇荷。这炎炎夏日,当真只有她,让人一眼望去,卓然超群,崇如多停留了几眼,连忙移开了视线。
疏影见到崇如看自己,她坦然接受他炽热的眼神,就那么微微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疏影跟着一行人往屋里走去,看着崇如的背影,这几个月分明清瘦了不少,有些疲惫,不过依然身姿飘逸,与父兄说话时,脸庞微微侧过,剑眉下,一双有些深邃的眼睛依然饱含深情。疏影以为对他本来已经藏起来的情愫,一时间又悄悄燃起了。
这顿晚饭格外热闹,林沐之与夫人安排了两桌,顷禾疏影陪着崇如用饭,另外一桌林家三位姨太太陪着采薇小宛和几个孩子。
崇如先敬了恩师师母,十分动容,一个月的煎熬,此刻有了些许安慰。疏影与崇如正好对望,两人时不时就能四目相对,微微一笑。疏影席间话语很少,一则父兄要与崇如谈论时局,二则自己很喜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谈笑风生的样子,此时的他,似乎比几个月前要放松的多。
谁也看不出什么,因为二人,如此轻松坦荡,微醺的崇如,用手撑着头,“恩师,师兄,我真的太累了,我需要好好的,歇一歇。”
作者有话要说:
☆、此心依旧
晚间,疏影梳洗过后,打开门,定定地望着“暗香”。起先叶儿并未在意,夏日炎热,疏影总是睡得晚,总爱倚在栏杆上乘凉,今日家里热闹,又喝了些酒,想来更是要吹吹风了。
过了一会儿,叶儿拿来披风替疏影披了,“小姐,有些微凉了,如今夏末了,晚间稍稍有些凉,进屋歇着吧。”
“今天多喝了一点,也睡不着,看看月色也好,屋里待着也是无聊。”疏影懒懒答道。此时她只是看着对面,看着采薇小宛扶了崇如上楼去,崇如有些醉,也有些乏了,看他走路似乎有些无力。
疏影叹口气,心里凄然:“她们是他的妾室,服侍他是应该的,我这又是在干什么,我看着做什么。”疏影有些自嘲地笑笑,索性进屋,关了门。
疏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自离别,盼重逢,可重逢,又如何?他仍然是那个妻儿满室的人,难道是想寻觅一份特别的情意?疏影想来又有些不甘,“为什么,我没有错,我并不觊觎他的家室,我也不会嫁给他,如今人到眼前,我该如何?”
疏影回忆起他进府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他是想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满的渴望,有问候,有思念,她觉得他没有看错。席间无数次的对望,他,心里是有她的。
深夜依然不能入睡的疏影,索性披了衣服起身。打开门,月光泻进来,一片寒凉。她慢慢走到廊上,坐下,斜倚着廊柱靠了,眼睛还是投了过去。
“暗香”楼一片安静,想是都已经安歇了,也是深夜,林府里一片寂静。疏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走廊上,她心里有些痛,她想着他或许已经睡熟了,身边不知是采薇还是小宛,她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疏影拭去泪水,看着手绢儿,这是她第一次为他伤心地落泪,她过去的思念都是自己在想象中,如今人在眼前,竟然不由得心痛起来。她对着“暗香”静静地说,“雪仁,我与你,自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们这无谓的相思,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心痛。”
次日,崇如一早就起了跟恩师师母请安,一夜休息,他容光焕发。“雪仁,你就安心在这里居住吧,朝廷的消息我们时刻盯着呢,安心歇息。”崇如也回道:“一大家子也麻烦恩师师母了,如今难免老家也去不得,怕朝廷一时有变,只能在这里叨扰了。”
“雪仁,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此间两位夫人托了礼物,昨日你又送来这许多,倒让我们不好意思了。你来了,我倒有个说话的人啊。”林沐之很是高兴。
疏影一夜休息的不好,好容易下半夜睡着了,总是恍恍惚惚做梦,早上醒来,精神十分不好。梳洗过后去大厅用早饭,无精打采。崇如瞧了,有些诧异,忙笑着对她说话:“听得她们说,惜若与元甫都是师妹悉心照料,师妹辛苦了,往后几个孩子,我来教他们习字读书,也让你们都好好歇着。”
疏影并不搭话,自顾自吃饭,忽而又觉得无礼,“师兄一路奔波,这几日休息是正经,以后师兄再慢慢费心也不迟。”崇如自知疏影有些冷淡,也不再往下再说。
用完早饭,疏影自朝后园走去,“师妹!”疏影淡淡回应了一声,径直朝前走去。崇如顿住,“疏影,我在叫你。”疏影一回头,定定地说:“我听见了,我回答了,你还要说什么!”说完竟然眼眶红了起来。
崇如看见疏影泛红的眼圈,也一时局促起来:“师妹,我知道你恼我,是不是!”
“是,我是恼你。”疏影抬起手臂,“你给我送来玉镯,可是为什么不回应我!”
“疏影,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明白了你的心,我不能……”
“我明白了,你当初只是撩拨我的心意,可我真的动了真格,你倒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