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知道路河镇虽不远，离这京城却有百余里路，她和崇如，其实也算得上离别。况且此次归家，她也有些害怕，不知道未来傅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是否能应对。看着崇如，他似乎并不担心她在傅家的处境，也许他认为青梅什么时候都能够处理得当。
  “不知道未来京城时什么样子，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这个家。”青梅喃喃细语，她也在期许崇如能安慰她。“放心吧，我不是还在嘛，朝中的事情我一定会经常书信告知你，孩子们在恩师家，我们也大可放心。你就安心照顾父亲，处理家事，咱们经常书信即可。”
  青梅再不说话，这晚二人只是静静躺着，青梅也没有期待，其实这几个月她早已感觉，崇如的心已经不在。虽说这些年他都是如此，但是这次，似乎又不同。青梅也不多想，她目前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她太累了。
  青梅回了傅家，一家人也收拾停当，一行数人赶往路河镇。
  再说林府。顷禾一路万般小心，快马加鞭，带着郑家人到了林府。林沐之也是焦虑，虽放心儿子办事稳重，却不免多了些担忧，如今可是担了天大的责任，妻儿家小非比寻常，闻得儿子派人快马来报，一家人下来迎接。疏影跟在后面，心里也有些期许，她知道这么一来，他，就一个人在京城了，他身边，也不再有女人了。
  她想着自己的可笑想法，自己也笑了。听得脚步声，连忙跟出去。顷禾面有倦色，像是累坏了，采薇和小宛低头而入，领着两个孩子进门来拜。林家忙请了人来服侍梳洗，过后用饭，一行人都疲倦至极。
  顷禾向家人说了郑家的情形和青梅没来的原因，林沐之忙去修书问候，嘱咐顷禾好好安置明日返程的郑家家丁。
  一连几日，疏影从小阁楼望去，“暗香”总是一片寂静，进入的都是服侍的丫头，两位姨太太除了给父母问安，其实时间都在楼里，从不下楼。疏影好奇，让叶儿去敲了门。
  “两位姐姐，疏影打扰了。”采薇小宛连忙上前，“大小姐客气了，我们不值当的。”
  “叫我疏影就好，你们也是师兄的夫人，我理应来看望的。”两人顿时红了脸，“大小姐，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份，老爷夫人再三叮嘱我们的。”
  疏影无奈地看看两个女子，“好了，你们别如此了，我们家也不是官宦之家，再说父亲与师兄的情同父子，你们来这里当了是自己家才好，叫你们姐姐也是没有人异议的。如今这天气也热了，早晚你们也下去走走逛逛，父亲来后院总是有人跟着找招呼的，哥哥也不会胡乱闯，你们随意就是，闷了来我绣楼就是。少什么缺什么可千万知会母亲，或许告诉我也行，你们若是委屈了，日后可没法向师兄交代。”
  见疏影如此一番话，两人也稍微放松了些，原是在郑府见过的，她们也对疏影印象极好，不过半日，也彼此熟络了，话也多了起来。
  疏影知道郑家同林家一样，孩子都是交予奶娘照顾生活起居，教书习字都是大房，所以也把惜若与元甫接了来习字。
  疏影对待采薇小宛也是极其用心，知道她们怕失礼，自己常过去同她们说话。顷禾看在眼里，一天禁不住好奇问疏影：“家里几位姨娘倒没看你这么上心，这两位是如何入了你的眼？”
  疏影小嘴一撇，“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且都是规规矩矩的小妇人，看着可怜。”顷禾不再说了，只是看着妹妹，“怎么了，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她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过是身份低了些，只能当个妾室。”
  “嗯，这次京城一行，让我也百感交集，师兄一家，夫人雍容大气，妾室乖巧听话，一家人其乐融融，和咱们家有的一比。可是这战事一起，竟然也生生分了三处，让人无可奈何。平日里总羡慕师兄有个太过贤惠的夫人，走时看她的事情，也是楚楚可怜。”
  疏影听了此话，顿时忍不住追问：“夫人怎么了？”顷禾叹口气，“她家里如今乱的很，一个嫁人的女子，不得不跟自己的丈夫儿女分开，回去照顾，应该说是保护自己的父亲，只为父亲能有个善终。刚强如青梅，竟然也人前落泪。”顷禾说完，疏影沉默了，她想着那个女子，如风中百合，总是自信端庄的面庞，“我也很欣赏她，可是无论她与我如何亲近，我就是不能叫她‘姐姐’，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叫‘夫人’似乎更合适。”
  顷禾叹口气，回头冲妹妹笑笑，不再说什么。
  最近的饭桌上，总是让人没有胃口。不断的消息传来，大清节节败退，洋人叫嚣着要攻进京城，惩办主张杀洋人的官员。林沐之觉得虽在事情远在京城，可眼见着朝廷失败，必将殃及民众，一时间觉得心烦意乱。
  疏影虽不懂得时局，但是这段时间对于她，倒是莫大的安慰，至少父母兄长暂时不会提及她的婚事了。她虽自己也迷迷糊糊，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但是待在这个家里，她会安心，疏影对着天空说，至少眼望着的这片天，还是如此清澈湛蓝。
  再说京城，朝廷整日惶惶不安，官员也是各怀心思。崇如如今也无后顾之忧，妻儿家小至少都不在京中，不过家中只有如今空荡荡，就他和几个下人来来去去，他只能躲在梅林里独自感怀，惟愿战事快些过去，一切恢复平静。
  青梅给崇如的书信除了“安好勿挂”再无他话，想来也是照顾家中无暇写信，崇如如此想，去信也便言简意赅起来。
  青梅的确每日无暇写信，但是收到崇如的简短信件，有些失望。路河镇的宅子显然不能跟京中的宅子比，傅老爷有了青梅的照顾，心情上渐渐好转，但是病情还是沉重。几位姨太太也是明白，虽说家里没有正室夫人主事，青梅显然是来处理家务的。各房虽表面不说，心里也渐渐嘀咕起来了。
  青梅深知，如今举家来此，只是缓兵之计。如今父亲尚清醒，若是有朝一日没有意识或是离开，她能不能顶住还是未知。她不得不为父亲和自己好好筹谋。
  “爹，家里的几个姨娘你也清楚，如今她们想的什么，您也明白，若您百年之后，她们必会各自散去。您对这个家，到底怎么打算？”明知道傅老爷烦心，但是如今不得不说。
  “梅儿，你如今在此陪我，我也有些愧疚。你娘去后，我一度心灰意冷，对于几个孩子，也都没有亲自教养，而是随便交给了他们的亲娘，这是一大错误，正因为此，他们才会各房自己做主，只为自己将来打算。反正都是一散，不如早早分配了家产，如此做虽然心寒，但是也好过将来他们为难你，为难这个家。”
  青梅与傅老爷当晚宣布了家产分配，并请了公人见证，一家人再三斟酌比对，好在傅老爷给自己所留不多，大家拿到丰厚的一份，倒也无二话。“如今也算清楚了，你们以后愿意在傅家也行，另外选了宅子也可以，只是从今往后，看在我对你们几十年的情分，好歹做个样子，莫要再闹了。”傅老爷一锤定音。
作者有话要说：  
  ☆、别后重逢
  崇如在朝中听到的传闻越来越离奇，几个平日交好的同僚居然听到密报，说是太后与皇上，早就秘密准备，要逃离京城了。这一消息立即炸锅，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的官员们还是被这一消息怔住了。
  郑崇如更是手足无措，他早已感到时局错乱，不知道朝廷的命运，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若是这个朝廷有朝一日无主，自己的命运如何。
  相比于恩师林沐之，郑崇如反而不如其豁达，林家世代为官，到了林沐之这里，早已经是名望、地位、财富都已经达到顶峰，他已经完全不用为了这个家族的利益再去琢磨如何游刃于官场，林沐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翰林院为官与他来说，有与无，完全不能影响他的人生态度。
  而郑崇如则不同，郑家在京城也不过三代，能够立足翰林，能够与朝廷，与太后皇上有着直接的关系，是郑崇如的责任。他自入朝以来，谨慎小心，对待周围人无不用尽心思，他走的每一步都承载着家族的希望。
  他羡慕林沐之，自小就对他仰望敬畏，他这样家庭走出来的人，居然能够自由洒脱。小小年纪时的郑崇如时常只能向往却不得不按父亲的意愿，读书，入朝，他默默承受。成年礼是一位有着显赫家世的小姐，之后是两个落魄家族的小妾，他一一接纳，以礼相待。
  郑崇如默默思量自己三十年的人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内心迸发的意愿。若是朝廷崩塌，他会在哪里安身，他怅然若失。
  郑崇如默默走在院子里，吩咐了家丁都不要打扰。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园里转悠，郑家院子并不大，他走到时常和青梅对坐的池塘小厅里，他此时有些挂念青梅了，若在平时，她一定会告诉他，如今这样该如何，明日又如何。没有事情能够难道她，似乎她从来不曾担忧过什么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化解。
  行至“停云”，郑崇如如平日一般，照常进去梅林。只是今天，他似乎又有些不同的感慨，他想起那个小姑娘，她那么灿烂的笑容，她的一喜一嗔，她对他说要一份一心一意的情感，却为他写下“即非雪片催梅花，却是梅花唤雪来”。那个勇敢自信的小姑娘，却是自己第一次有这种，有些微微发疼的思念。
  她在做什么，她有没有为自己担心，郑崇如突然如十几岁的懵懂少年，竟有些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