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但人们在八米开外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那女人穿着长裙,敞开的上衣外套随着垫肩有节奏地摆动着。也许是由于她爽朗的笑声和脸上的雀斑使人看上去有点儿面熟。这人到底是谁呢? 他心里在问。
她刚要自我介绍,此时,彼得突然想起来了。她的头发还是往下拖着,头发很密,色泽像板栗一样发亮。可她不再是骨瘦如柴,也不再戴牙箍套了。当她说“我是凯娣,叫凯娣・艾尔斯”时,彼得已猜出她是谁了。
他们两家十四年前还偶尔在一起吃饭。可这十四年来,两家断了来往。无论怎么说,彼得一下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这种喜悦感从肺腑卷起一股暖流,又展现在脸上,最后交集成一副真诚的笑容。她给人一种热情的感觉。让人看上去觉得她很可爱,而不仅仅是漂亮。当她拉住他的手时,彼得说:“小凯娣,真想不到,这真是太意外了。”
他俩聊了一会儿。十分钟后,彼得问:“你在这上班吗? ”
“真是很不好意思,不过确实是这样。我刚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法学院毕业。我在夏天干了一段法律事务助理的工作。当然,我是凭本事拿到这工作的……”她微笑着说,然后又大笑起来,“说实话,老爸确实跟这事有关,可我是白干的。我当初就不想抢别的实习生的饭碗。也算是做点儿好事吧。七月中旬,我得返回洛杉矶。这样,我也就无法在整个夏天都待在这里了。”
“你七月份回去,为什么? ”
“我在帮着评估一位教授写的一本教材。这书是关于个人伤害与民事侵权法的。这是个让人打瞌睡的差事。但这个经历会给我的个人简历增加不少光彩。我是要边审阅书,边准备律师执照考试。”
“真是很不错。你是专攻证券法吗? ”
“哪里,那太没劲了。我准备专攻刑法。当然,前提是我得通过执照考试才行。”
“没问题,你肯定能行。我从你的眼睛中能看出来这一点。”
“从我的眼睛中? ”
“你那双眼睛可是聪明绝顶。”
“多谢你的夸奖。可是你就不能说点儿更让人爱听的话吗? ”
“我现在是有点儿张口结舌。我本可以说我对你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凯娣行了个屈膝礼。从她一甩头的一瞬间里,彼得好像是瞧见了她脸上的笑容。他接着说:“顺便提一下,我在电梯里碰见一位潜在的客户。”那个有纹身和伤疤的汉子的形象还是让他想起来不对劲。于是他改口说:“我希望你一旦进入状态,最好是选择那种社会地位高一点儿的案子。”
“即使是罪犯也需要法律顾问。”她马上半认真地回答说。
她的话虽然使谈话的气氛保持不变,却暗示了她的原则性很强。在她说话的时候,他想起母亲当初说过的一句关于“代表邪恶”的话。
她说:“我想先干公共辩护人的工作。以后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位接待员轻轻地打断了凯娣的话,她说:“尼尔先生,艾尔斯先生可以见你了。”
彼得点点头。这时他说:“分别了这么多年之后再重逢,使我很高兴,凯娣。”这是他的心里话。而凯娣的出现大大地缓解了上午面谈的气氛。她把彼得又带回到那生活中快乐的时光里。
“我也很高兴。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总是取笑我的雀斑。你第一次取笑我时,我就哭了。因为我不想让你认为我长得难看。我当时是看上你了。”
“我那时才十三岁,哪能注意到这些。多有得罪啊。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女大十八变啊,像一朵盛开的鲜花。‘盛开的鲜花’这词用得不好。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
凯娣脸上微微一红,随之会意地点了点头。“咱们是不是聚一下? 今晚我没事。”她说。
“今晚? ”
“我请客。”
“非你请不可。我可是分文没有啊。”彼得说。
“那好。我喜欢看到跟我打交道的男人领情。告诉我,那位子你要还是不要? ”
“你也知道史坦曼公司的事? ”
“当然哕,老爸什么事都对我说。我要是你的话,我就把那份工作拿下。你要是有真本事的话,你会干得很出色的。”
“你认识摩根・史坦曼本人吗? ”彼得问。
“是我的干亲。我父亲任该公司的法律顾问已有三十年了。”
“那他推荐一定管用……”
“对不起,尼尔先生,他们在等着呢。”接待员绕开桌台,要给彼得引路。
彼得与凯娣约定晚上七点在德尔玛的一个叫布里的餐馆见面。
当他走向艾尔斯的办公室时,他问自己是否听清楚了那接待员说的“他们在等着呢”。如果是的话,除艾尔斯以外还有谁呢? 凯娣说的那句“我要是你的话,我就把那份工作拿下”,使他精神一振。他感谢老天爷,他能有机会听到凯娣的建议。
他发誓,如果能成的话,他以后要比别人加倍地工作。
彼得把手放进裤子口袋里,紧捏了一把那使用过多次的月亮石。他咽了一口吐沫,敲了一下门。这是几周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良好的感觉。他希望这一切不是个错觉。
“请进。”艾尔斯在门里说道。
彼得便进了门。
第四章
调查官奥里佛・多森从办公桌前站来,向窗前走去。他眺望着华盛顿市的外貌,只见第五大街上的拥挤不堪的车流里排出来的废气,已形成一团烟雾,笼罩在六月的天空上。他用手转动窗户上的摇把,想打开窗子,使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下。外面机器的轰隆声,声嘶力竭的汽车喇叭声顿时充满了房间。他透过污浊的空气望着天空。他用手捏扁一个空易拉罐。这是他早上喝完的第一罐无糖可乐。喝一罐无糖可乐,是他每天早晨进办公室后的一个仪式。这个仪式简直是起到了让他头脑保持快速运转的功用。他身后放着一排过去八位总统就职典礼的照片。多森把他们称作“无赖画廊”。在罗纳德・里根照片胸部的地方有他亲笔签名。可是多森宁愿要一张带有签名的肯尼迪的照片。可是那时他年纪太小,不可能与肯尼迪见面。
过去的几周真是令人感到心情十分压抑。这几周,他没办成什么事,在凯若丹案和朱克案调查彻底失败之后,他返回华盛顿市,又处理了一起内部交易的案子。一位公司总经理的亲家在公司拍卖前卖掉了他拥有的该公司的股票。在处以微不足道的罚款了结这案子后,他现在有更多的时间应付这些麻烦事了。他现在三十九岁,已工作十四年了。他是专门执行国家证券法的。不管他在工作中工作多么尽力,可还总是做得不够。
办公预算经费紧张,罪犯们老练诡诈以及全球财富的暴涨,而对所有这一切,他的全部努力好似一粟之于沧海,实在微不足道。
就像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一样:登上一座山,还有一座山。
他从来都是班里个头最小的学生,视力差,行动不敏捷,也根本谈不上精明,完全不适合与人交往。只有坚定不移的决心,使他不至于在游戏般的人生道路上被打垮。他一直是坚忍不拔的,晚上读法律,靠勤工俭学才完成学业,找到这份差事。
他把那熏人的汽车尾气的气味抛在脑后,开始翻自己那一大堆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排列零乱的简易文件夹,里面夹着正在调查中的各种案件的材料。有些是未定案的,有些是已被驳回的。这有点儿像一个随着时光推移而逐步增大的碎石堆。他那间本来就很小的办公室被那立在墙边的活动书架挤得更显得小了。多森的手指敲着那两边有把手的硬纸盒上破烂不堪的漆布。纸盒的正面印有“订书钉办公用品超市”的字样。
他弯下身子,拿起一叠小回形针夹住的材料。他弯着腰,用手胡拉一下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往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牛角镜框。他就像个牧师,捧着圣歌集那样,把文件夹打得大开。他看见了自己的笔记:“无消息来源。”
这就是说,他不知道是谁一个月前从圣地亚哥向他提供的材料。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能拿到关于凯若丹和朱克的秘密材料的人,居然会良心发现。这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给他寄了几张有凯若丹签名的收据复印件,几份有国外账号的交易确认书,以及从凯门岛汇来的资金凭证。多森用这几样东西当面问了那分所经理,并暗示他可能成为联邦证监会的调查对象。
“如果你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凯若丹先生,你就不用害怕。”多森是这样对他说的。
听到这话时,凯若丹顿时身子往下一塌,脸一下变得像干枯了的苹果。多森看到这情景后,心里就认定这家伙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在他第三次与凯若丹见面时,他曾经威胁凯若丹要下发法院传票,而凯若丹马上提出要得到一个免于起诉的保证。任何一个执法部门的人都知道,请求免于起诉保证通常标志着这是得到嫌疑人合作的第一步。
可是不久之后,一个经营同日买进卖出的股票交易人的疯狂行为使多森的调查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