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她掩过身形,知道江留醉仍安全。候了他们走过,她方重新露面。
然而花非花终失去了万里追痕香的踪迹,她看见一泓碧波,深不见底,而气味就在附近消失。她料想江留醉必是借助潭水洗去了痕迹,脚步如飞,瞬间掠过深潭,往前路寻去。只是走过两个山头都不见人,江留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回想来路,决定再回深潭碰碰运气。
那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茫然呆坐的江留醉,形影相吊,一脸神伤。他衣衫尽湿,却心不在焉,木然出神想着心事。不知怎的她不愿上前打扰,便靠了一棵树静静等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魂魄似乎回来了,仰头看天。花非花心疼地一步步走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非花……”江留醉乍见花非花,但觉这世上他已走过一遭,竟如隔世重生,似陌生似熟悉。他痴痴疑疑盯她望了半晌,笑得比哭更难看,许久道:“我……”伸出两手向她。
花非花走快几步,坦然地握紧他的手,道:“我在这里。”
他忽然踏实了,点点头,蓦地打了个喷嚏,像是突然卸下心防没了防护。花非花道:“这附近有一处山洞,你随我来,先把衣裳弄干。”牵起他的手,辗转寻到山洞,取了火折枯枝,让他靠近了烘烤衣裳。
两人面对面对了火堆坐着,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都觉如此相伴真好。默了一阵,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胭脂讲述他身世始末都告诉了她,她静静听,神情并未变得凝重,江留醉略觉心安。
江山社稷,一时离他如此之近,在述说时江留醉忽觉天下忧欢似与他戚戚相关,才知其实听懂了胭脂的弦外之音。甚至她的想法如水漫洇过荒草,润湿了从前未曾打理过的蛮荒之地。
“依胭脂所说,你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先帝天泰爷的嫡长子?”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花非花反而笑道,“按理皇帝之位该轮到你?”
江留醉指了自己,道:“我像不像?”
“畅游五湖,比什么坐拥天下更符你。”花非花扑哧笑道,“你不是郦逊之。”
听她一番话,他心中反而畅快了,也越发看清了所想所好。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他宁愿选择后者,宫廷的束缚必是他不能忍受。想到郦逊之眼中的不自在,他更加感觉这一刻无拘无束的自在。
江留醉放开怀抱,笑道:“只怕逊之听你那样说,也会叫屈分辨。”
花非花沉吟:“他不恋美色,不贪享受,又懂体察民情,天生是做官的料。若是你们俩中挑一个,他做皇帝比你令人信服。”
江留醉哈哈大笑:“是极是极。可惜我这个江湖小混混反成了皇子,你说他会不会嫉妒坏了?”
花非花凝视他道:“我却仍当你是个小混混。”
“非花,谢谢你。”江留醉忽然正色道。谢谢你知我心。他在心里又加上这一句。
她笑了笑。笑的背后其实有落寞的味道。说谢字是否太生分?还是这句话来得太迟?走近了反而更鲜明地看清距离,即使只一寸,一分分格外清晰。
他察觉到她的淡,像缺月静静洒下的清辉,雾般朦胧弥散在两人之间。他靠近她,乌乌青丝有股暗香扑鼻,令他有熏然醉意。于是不觉坐到她身边,伸出手轻抚她的秀发。
她的心受惊般地回头,待看清他的心,看清自己的安定,反明白了一种宿命。不必再逃,心事且放,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一股贴实的暖意从他掌心传来。
两只手交缠在了一处,江留醉的心更炽热起来,走遍了千山万水,终于到人间仙境。一切事可置诸脑后,再大难关亦可视若等闲。他闭上眼,任思绪徜徉,心潮起伏。
“看到洞外的那棵大树没有?”花非花悠悠说道。
“嗯。”
“如果它是释迦证悟的那株菩提,便会如何?”
“世人将尊它拜它。”
“可它依旧只是一株菩提树。”花非花微笑,“不管未来如何,你也永是一株寻常的树,日晒雨淋,生老病死,仅此而已。”
江留醉凝望她,道:“好,我就做不动的树,管别人怎么看我都好。”
“在花家,有些人当非花是疯子之女,有些人视我们母女如仇。在江湖上,说到归魂,也是正邪莫辨、善恶难分之辈。如果我没有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恐怕很早以前就活不下去了。”花非花静静地说道。
江留醉思及她的遭遇,越发明了自身的处境,只觉她的话令眼前海阔天空,心境比先前一人时开阔许多。尽管之后的路未必能想当然地就顺畅,但有她陪伴在旁,他也更坚定勇敢。如此真好,望了洞口外那株遗世独立的树,世间的风起云涌会随了时光慢慢流逝,只要牢牢坚守脚下的土地,就会得到平静与安宁。
“那我们俩就做一对鸳鸯树,相对而望,相守终老。”他忍不住在她耳边轻轻说说道。
“我们给郦逊之报个信如何?”花非花收回了手,低下头转了个话题。她耳上烧得艳红,虽看不清表情,江留醉知此刻定是羞红了脸,便扯开思绪,道:“该怎么说?”
花非花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你的身世暂不用跟他提,免他担忧,此事越少人知越好。胭脂刺杀失魂、操纵杀手须早些告他为宜,京城毕竟还有牡丹芙蓉,他知晓来龙去脉,筹措起来更爽利些。”
江留醉点头:“我听你的。”花非花一笑:“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江留醉道:“嗯,失魂的动向也请他留意。旁人或许担心失魂会乱来,我却觉得我认识的阿离光明磊落,荣辱偕忘,不是个会轻易牵扯进江湖恩怨的人。”
花非花眼中光芒闪烁,他的话掀起了她内心的波澜,然而她仍是静静的,淡然一笑道:“你打算如何?”
“先回仙灵谷,看看阿离是不是真的去了京城。如果真是那样,恐怕我们也要赶去京城,助逊之一臂之力。”
花非花叹息:“想不到见过断魂之后,这么快就要面对大师兄。师父说我能克制他们,可我却无一丝把握……”
江留醉想到阿离的风采,不觉大为头痛。若阿离要对付花非花,真不知会使出何样手段。只是,江留醉总无法把传说中的杀手失魂与阿离联系起来,那个身中剧毒仍坦然而笑的男子,于他有传功之恩。
他唯有暗自祷告,双方不要有敌对的那一天。
第三十四章 所欲
告别谢盈紫后郦逊之茫然回到康和王府,郦云神秘地递上一封密函,说是打宫里出来的。郦逊之拆开一看,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这封信竟是燕陆离所写,失银案尚未结案,住在天宫虽说行动自由,到底是待罪之身,这位嘉南王私会审案的大臣未免罔故律法。郦逊之百般疑虑,连忙进了天宫,转到燕陆离居所。
天色偏暗,灰白的空中零星地飘了几朵云,燕陆离的住处灯火大亮,满目金碧辉煌。一见到郦逊之,他爽朗的笑声直冲殿堂,令郦逊之疑虑更重。
“王爷找逊之来有何事?”郦逊之喝了一口茶,开言问道。
“要和逊之你谈失银案。”
郦逊之仔细看他一眼,燕陆离双瞳微眯,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他不禁咯噔一下,不期然有了糟糕的预感,当下笑道:“昨日杂议上王爷不都说清楚了?”
燕陆离沉声道:“不然。只因我心里明白,那银子从出燕府之时起已是假的!”
郦逊之“啊”地惊呼一声,未想会听到这样的言语,登时瞪直眼说不出话。半晌,他木然扶着椅子坐下,苦笑道:“嘉南王,你瞒得我们好苦!”燕陆离的话如刀插在心口,拔出便是立死,不拔也是绝路。郦逊之不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而燕陆离此刻和盘托出的用意,更让他汗涔涔直下,不敢触及。
他定定望着燕陆离,老者以往睿智的眼变成了狡黠,眉宇间有令他窒息的心机,锁在层叠的须发与皱纹后。之前他以为已梳理明白嘉南王的委屈和心志,这时方晓得幼稚的仍是自己,从接手案子开始就不曾怀疑嘉南王,本就犯了偏私之错。而今,这个错终于咬上他,等待看他手足无措。
燕陆离并不逼他,微笑端坐看他反应。郦逊之乱绪纷呈,手紧扣茶碗,暂于万千琐思中理清忧虑。他最大的担心无非是身在南方的老父,燕陆离既有心窃银,又怎会甘心交出兵符,将燕家军托付郦伊杰?不祥的预感如毒蛇游走郦逊之身际,他想开口询问,却拼命忍下,不愿让燕陆离看到一丝怯意与不安。
直到那一石激起的轩然大波逐渐平复,郦逊之如老僧入定,心湖平静到不起波澜,这才开口道:“嘉南王想必有话要对我说?”燕陆离一笑,不想这少年一惊之下能迅速镇定,没吓得他张皇失措。也唯其如此,燕陆离更乐意收服郦逊之而非逼他为敌,当下悠然笑道:“贤侄遇乱不惊,的确有勇有谋。”
“让世伯见笑,未能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郦逊之澹然答道,心中冷笑着想,也罢,万一老父真被他所囚,拼了一己之力,加上母舅柴青山在杭州,无论如何都能救出父亲,何必受他挟制?一时心中念头纷起,杂乱无章,为免燕陆离察觉内心忙乱,郦逊之低下头去,淡淡叹了口气,似乎不忍见燕陆离所为。
燕陆离凝视他的眼,诚挚地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将银两掉包?”
郦逊之道:“愿闻其详。”
燕陆离负手在堂中踱步,仰首向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