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楚少少清亮而带神秘的眸子仍在他眼前晃动,令郦逊之隐隐心悸,总觉遗漏了什么事情,或者想到什么却说不出。
左鹰见他出神,笑眯眯搭茬道:“世子日前辛苦了,是否惦着公事,连饭也吃不下。”郦逊之忙道:“不然。在下想到常来贵府的楚公子,今日倒未见。”左鹰笑道:“少少啊,日中时分来过了。他一日不见我就不舒爽,我和他前生定是兄弟呢。”左虎在一旁闻言,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老大不以为然。
这一顿饭本要敷衍着吃下去,郦逊之正发愁的工夫,龙佑帝突然传他进宫。左勤打趣道:“贤侄目前是皇上身边唯一红人,鹰儿、虎儿,你们和他多亲近亲近。”左鹰左虎连声称是,郦逊之谦谢了两句,告辞离去。
龙佑帝竟在馥春宫,郦逊之跟随在太监身后,边走边犹疑不解。馥春宫离太医院最近,皇帝有个头疼脑热才喜居那里养病。在这多事之秋,龙佑帝择那样的居处,想是自有用意。
宫内烧了“殿春香”,取赤芍入药、花瓣制香,既可泻肝火又能爽精神。郦逊之不觉一笑,龙佑帝一向做作,凡事故露痕迹。但皇帝究竟是年少冲动,还是有意为之,连他亦颇费思索。
郦逊之进了寝殿,龙佑帝仿佛有满腹委屈,见面就嚷道:“逊之快来,你可想死我了。”郦逊之笑道:“早朝还见了,皇上有什么事要逊之分忧?”
龙佑帝道:“我与太后闹翻了。雍穆王不依不饶,往馥春宫跑了多回,我推说微恙,始终不见。”郦逊之低头听着,没有插话,也无话可说。金敬恼火的怕还有被赶出推敲阁一事,如此一来,恐怕更激得这位不肯屈居人下的王爷要求自保之计了罢。
“陈亳之乱,扰得我心烦。”龙佑帝下意识地磨蹭着地面,摇晃着身子,“你看,我派谁去稳妥些?”
“既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这统领的人选一定要慎重。”郦逊之又把热山芋丢了回去。
“不错,燕陆离、燕陆离,统领三军,原是他最合适不过。”
“皇上可要我洗去他的嫌疑?”郦逊之话一出口,立即醒悟自己傻了,转念一想,说错话有说错的好处,抬眼看龙佑帝的反应。
龙佑帝笑道:“呵,说起来,你那案子办得如何了,不见你来交差,是否还在头疼?”
“皇上明鉴!”郦逊之愁眉苦脸,“嘉南王监守自盗缺乏实据,倒是被人嫁祸的证据有一大把。金敞从彭城赶来捉赃、假老板娘服毒自尽,显见是真正窃银人所为。”
龙佑帝道:“既是如此,逊之,燕陆离一案以疑罪论,证据不足,叫他纳银赎罪。”
“是。”郦逊之应了,心想这是唯一的结局,却不知要赔多少。“此外,金无忧查得不错,冷剑生不仅在雍穆王府住过一年,更指点过金逸武功。据查他和塞外魔境、名剑江湖门亦多有勾结,可惜臣分身无术,不能亲往塞外一行求解。”
“又是魔境!”龙佑帝突然长身而起,脸部迅速地一记痉挛,犹如闪电划过,却在郦逊之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且封他们做个王,你看,他们敢不敢再乱!”魔境主人地位特殊,一直以来朝廷皆以安抚为主,多给予财货女子。封爵一举,至今从未有过。
郦逊之沉吟道:“皇上说得有理,这也是个解决的法子,除非……”
“有话直说。”
“除非他们所图不止于此。”
龙佑帝嘿嘿笑道:“也好,我先下诏书,摸摸他们的底细,可是派谁去宣诏呢?”
“海贤镇守边关多年,素有威名,是个人选。”海贤与郦家七将齐名,也是边关十大将之一,郦逊之提出他来是为避嫌。
“就依你意思。”龙佑帝道,“陈州、亳州,让嘉南王带你郦家的人出征,你看可妥?”
“屏叔带回来省亲过年的郦家军仅千数人,其余远在边塞,调配恐有不及。”郦逊之安然以对,幸好早与郦屏商量过对策,“依逊之浅见,仍以沿途各州县军马平乱为宜。此外,左虎想随军出征。”
郦逊之暗叹,失银案果然不了了之,燕陆离既可带兵,皇上当然是暗示前事不究。但偌大的案子总会有人顶罪,大理寺中一步行错的君啸便是唯一人选。只是,这场失银案来得太过蹊跷,案子虽可暂时“结”了,真相却不得不再彻查下去。郦逊之拿定了主意,不论龙佑帝是否要深究,他会与那背后的势力纠缠到底,直至水落石出。
“左虎,他也想立军功?”龙佑帝奇道,忽然笑起来,“昭平王啊昭平王,你究竟打什么主意?逊之,你意下如何?”
郦逊之道:“虽然战事凶险,但这回乱民并不足惧,只要能收服叛乱的官兵,乱民一击即溃。左家此回可轻易领个头功。”
龙佑帝笑道:“战场凶险,昭平王不晓得有没有福气保住这个宝贝儿子的命?”
郦逊之心下一凉,想到郦屏与郦云分别带回来的消息,忙道:“雍穆王府近日进出的门客甚多,逊之有不好的预感,想请皇上容我细查。”
龙佑帝收敛了得意,兀自凝神。一支灯火跳跃了半晌,忽地暗了,灯芯燃尽的气味弥散开来,焦灼熏人。宫女急慌慌地上来拨灯芯,龙佑帝的面色明明暗暗,一如琢磨不透的灯火。
终于,郦逊之听到龙佑帝叹气道:“只怕太后今后会有很多不眠之夜!”他明白,皇帝决心要和金氏斗到底,从太后回到后宫那一刻起,金氏一族败亡的命运已拉开序幕。
第三十二章 乱生
四只白釉双螭碗里盛了热气腾腾的小菜,公孙飘剑将之逐一放入朱红雕花填漆食盒,稍一动念,一并取了白釉双腹龙柄壶灌满好酒,施施然往囚禁阿离的渗痕台下密室走去。路上碰到南无情在园子里修剪杂草,公孙飘剑兴高采烈地打了招呼。南无情看了食盒一眼,默不作声,咔嚓剪断了一茎长枝。
打开蟠龙机关锁,公孙飘剑透过门缝看到阿离正于榻上打坐,床前凭几上自烹了茶,佐以盛放的两枝腊梅,悠哉闲适。公孙飘剑哑然笑道:“二哥想得周到。”他不用猜也知南无情先来探过,让阿离借这些风雅之事纾缓烦郁心事,正是南无情思虑周详之处。
“酒味香醇浓厚,想是上品仙醇。”阿离抬头说道,语气里没半分被囚禁的拘谨怨怼。
“算你有口福,四弟手痒多做了些菜,来尝尝。”公孙飘剑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
“你房门大开,不怕我出去?”
公孙飘剑瞥见门竟开着,心呼糟糕,口中却道:“即便开着,你以为就能走掉?”瞪了阿离一眼,立即走去把门重重合上,“你最好莫要多生心思,伤了和气。”
阿离哈哈大笑:“这便是你和你兄弟的不同。他若前头说了大话,绝不会像你这般补救。”
公孙飘剑点头:“他爱死撑,原是没错。”阿离笑笑不言,仰头倒酒。
公孙飘剑掀开盒盖,嗅了香气,啧啧赞道:“酒虽好,我四弟的手艺更佳。喏,周天子八珍之一的淳熬,迤北八珍里的紫云浆,连皇帝小儿也未必吃得到,你可想试试?”
满目珍肴,阿离只扫了一眼,淡然道:“真难为他,可惜太精细的东西我吃不来。”
公孙飘剑一愣,他和老四费尽心机翻书做出寻常人只知名目的菜来,不过是想留住阿离的胃。他依旧笑笑的,又道:“以你的武功辟谷也成,不吃便不吃,不替你担这心。倒是这酒里的名堂,你看出来了么?”
阿离叹道:“你混了十来种酒在一处,无非想我一醉罢了。”
公孙飘剑的用意被戳穿,丝毫不脸红,坦然笑道:“哪里哪里,人生无非图一醉。看你生性豁达,无愁可消,这酒中滋味正值得你一一细品。”
阿离闻言一笑:“你虽狡黠,却不讨厌。”
公孙飘剑径自用筷夹了一粒肉末,放入口中咀嚼,吃了一口便道:“确是人间至味,高处不胜寒。”搁下筷又道:“你说得对。太精细的食物吃了之后,再看不上粗茶淡饭,只怕到后来再无物可食,那便悲哀了。这种美味,少吃为妙。”
阿离却拿起筷子,尝了几口,道:“若如人生,上得去也下得来。我内伤初复,该吃些好东西补补。”
公孙飘剑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是极。四弟一番心意,何况他挑的都适你吃。”
“回头替我谢过。”阿离细嚼慢咽,神情认真,仿佛要吃出每道工序的详细做法。公孙飘剑隐隐觉得不该盯住他看,仿佛被他每个动作所牵引,忍不住要替他盘算着想,这菜的口味如何,床榻会不会太硬,屋子是否过于阴湿。
阿离吃了一会,抬眼看他道:“你饿了不成?”公孙飘剑连忙借机移开目光,随口攀谈道:“对了,阿离是你的小名?”
阿离摇头:“我这人离父离母,离亲离友,离心离德,离情离义……是谓阿离。”
公孙飘剑失笑:“想担这恶名,未免自视过高。”他有一说一,阿离反生好感,道:“说得没错,我确是目空一切。”公孙飘剑笑了凝视他,“你不是。你待我大哥亲如兄弟,对我们三个……”他“哧”地一笑,叹道:“我们想抓你困你,你却没把我们当敌人看。”
阿离搁下筷子,拍拍衣襟,平静地道:“这倒未必。酒足饭饱,我要走了。”
公孙飘剑骇然抬头,阿离手中劲指一弹,两道疾风激射公孙飘剑面门,竟是说打就打。公孙飘剑旋身躲避,身子匍一离开原地,顿悟上当。那一隙间阿离如鱼滑下,转瞬已溜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