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他们称:老赵头家又出了个大学生。那时的教育体制频临改革,说是1997年考入中专学校的学生在毕业的时候是可以包分配的,而从1998年起,考入大中专院校的学生在毕业的时候实行自主择业。因此,赵云雁算是搭上包分配的末班车。那时候,不仅村里的人认为包分配就是可以拥有一个“铁饭碗” ,连赵云雁自己也认为至少到时候国家可以分配给自己一份工作,不用让父亲再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了。原谅这个纯朴少年幼稚的想法吧,因为在那样的家庭背景下,这是他能够说服自己拿着父亲借来的8000块钱学费去上学的唯一原因,虽然在现在看来,8000块钱还不够用来买一个楼房的洗手间,但是,在当时,在没有见过世面的赵云雁的眼里,那该是一笔多么大的巨款啊!
就读于该校机电专业九七级三班的赵云雁,无论是在老师还是在同学的眼里,他都算的上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毕业留言纪念册》上,大家都祝愿好学的他,能够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好的未来。
三年的学校时光,也许是最后的学生生涯,在即将离校的一刹那,凝聚成一股苦涩的留恋。
毕业那年,教育体制的改革,已在全国推行了。赵云雁他们的这班“末班车”也成了改革的在编之列。大家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事情。反过来想一想,就算是能够分配工作,象他们这样的中专生,也只能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回到自己的区域或者是镇上的企业里,去弄一份象“鸡肋”一样的工作,又有什么意义?经常有同学从师哥师姐们那里得来消息说:一个月的工资才两三百块钱,都还只发百分之六十或者七十,而且入厂还要交押金什么的,有时还动不动的就集资,真正到自己手里的,连基本生活费都不够,感觉到没有什么意义!校方为此也成立了“学生就业指导办公室”来应对目前的难题,毕竟学生的就业率关系到这所中专学校的声誉,没有哪个中专学校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他们也没有办法,只有去面对,而后再去研究如何解决眼下的问题,这是中专学校要面对的一个社会问题。
“这个世界什么都在变,只有变是不变的。从学校踏入社会,会有一系列的问题在等着你,这就是所谓的生活,生活就是去迎接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然后去面对、去解决。经历过风雨,希望你能够坚强的去迎接自己生命中的彩虹。”云雁想起班主任江老师给自己的留言。
又想到在校时的四个要好的朋友的组成的的“四人帮”,按照年龄的大小他们是:孙玲、李现祥、张兰兰和自己,这里面又是数自己最小,也是最受大家照顾的。经过三年的相处,大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忘不了,洪兴河畔追逐嬉戏;忘不了,明五山上永攀高峰;忘不了,自己在生病时大家的悉心照应;忘不了,在生活上的相互关照;忘不了,在学习上的相互帮助;忘不了,离别时的那顿“荠菜宴”……
当初,毕业那会儿,三个人都劝说云雁读“三二”,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弟弟喜欢钻研学习,在学校里也是出了名的,不读下去实在是可惜。他们也知道云雁的家境,所以共同约定:只要云雁想读下去,往后两年的所有费用,由他们三个帮着解决,云雁相信他们,也相信他们能够说到做到。但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能也不应该去连累大家,那样自己的心里会不安、会自责的。是的,听到“三二”连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有点心动,心里也在盘算,但是过了好几个月了,他也迟迟的决定不下来,当江老师催了他几次之后,他决定回家和父亲商量一下。其实,自从回到家,见到父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放弃了这个念头,是的,放弃了……
正式的把这件事决定了之后,心里反而轻松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找一份工作,踏踏实实的挣点钱去补贴家用了。“是的,挣钱,一个多么俗气话题,但却又是那样的实实在在!”云雁这样想着。
心里没有了什么杂念,他更多的时候想的是自己的三个好朋友:
老大孙玲,成了学校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跟着考察深圳的老师去了深圳找工作去了,个性开放又漂亮的大姐有着一股男儿般的豪情,喜欢冒险,喜欢寻找新颖,虽然是富家子女,但是没有一点富家子女的娇气。
不想安于现状的老二李现祥,是家里的独生子,不想在学校的工厂里实习,自己一个人独自上了青岛,去闯荡属于自己的世界了,那里有他自己的梦想。
和自己同在明二区的也是同一个班的,与自己玩得最好的长着娃娃脸的张兰兰有着一定的家庭背景,回到了明二区,到了一所学校,完成了从学生到老师的转变。她曾和赵云雁说过:如果他回到明二区,她会尽自己的一切能力来帮助他。云雁当时说:“我知道,如果哪一天我感觉到支撑不住了,我会去找你的!但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更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唯独自己,想读什么“三二”,而留了下来到了校办工厂实习。班主任江老师已经和他沟通过了,如果云雁不想读下去,而是想留在校办工厂的话,他可以帮着通融一下做一份好一点儿的工作。云雁委婉的谢绝了老师的好意:一来,三年多来江老师已经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了,这在他的内心里好象形成了一种感情债务一样的,所以他不想再麻烦老师;二来,就算是留下来,这儿的待遇从心底里说也不是很好,这当然是对于像他这种急需要钱的人来说的。如果通过某种关系进了厂,一段时间之后心里厌烦了这个地方再想走,那就不好说了!
明海市工业学校,是十九岁的赵云雁迄今为止走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小时候,他记得自己都上了小学了,还得父母接送,在那样的一个小山村,这可是天大的奇事了,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胆子小得很呢!而如今,为了这个负重的家庭,他私下里,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想法:他想去深圳!反复的思量之后,他给孙玲去了一封信……
三
半年的实习好象一眨眼的功夫就结束了,时光的车轮已是快到2000年了。由于没有打算留在校办工厂,赵云雁回到了家。他简要的和父亲还有哥哥说明了情况,俩人都尊重云雁的选择,毕竟现在他长大了!但是他没有和家人说,他想去深圳,因为他要等孙玲的信来了之后,再和家人说。他知道,孙玲过年是不会回家的,刚去深圳安顿下的时候,孙玲就给他来信了说:春节的车票难买,刚去又没半年,所以她没有打算回家,这一点她也早和家里人打过招呼了,孙叔和阿姨也都没有什么异议。
在期待中,新的千年姗姗而来。生活一切如旧,快乐的依旧快乐着,烦恼的依旧烦恼着,并没有因为新的千年而改变什么。鞭炮声后,人们为了自己的新目标也好,未了之事也罢,又各自的去奔赴前程了……
赵云雁的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失落,孙玲的信也迟迟的没来,他最不想听到的事情,还是由父亲提出来了:“要不我去走动走动相关的关系,看看能不能给你在区里找份工作?”是的,父亲心里可能也开始慒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不能容忍一个上了三年中专、在乡亲们的眼中已是大学生的儿子,在以后的日子里随着他田间地头的转,那将是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云雁的心里清楚,所谓的走动,还不是父亲将放下自己的尊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这对于自己来讲将是一种心灵的煎熬。
“不用急的,爷。”云雁的声音小的和蚊子哼哼似的。他本想安慰一下父亲,但是,那语气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可怜,甭说是安慰别人了。
父亲没有说什么,从褂子的布兜里摸索出烟丝和那种用用过的作业本撕成的一条一条的卷烟纸,卷成了一棵嗽叭筒状的“烟卷”,默默的点燃了,升腾的烟雾里,饱经风霜的父亲似乎更加苍老了。
赵云雁的心里一阵揪心的痛。他默默地走出了家门,一个人漫步在冬日里寒冷的街头上,冷风扑面的吹来,似乎也没有让满腹心事的少年清醒多少,他沿着走出山村的道路漫无目的的彳亍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当他感觉到累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村外的一个叫“东岭”的的顶坡上了。这里是村子里的一个制高点,一条横贯东岭南北走向的公路,成了一条分界线:公路的西边就是赵家官庄,东边就是村里人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村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动脉”,经过公路再绵延到村外,想像中这条东西走向的路就象一条抛物线一样的,与公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恰好是个顶点。如今赵云雁就站在这个顶点上,观望着四周,心里有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沿着抛物线路往村外走,那是一个下坡,那里是村里的土地。目光所及的地方,有一片青青的松柏林,“那是妈妈长眠的地方”,云雁的心里一阵的颤抖……
他走到了母亲的坟前,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顺着脸庞流了下来。一土之隔,阴阳两世!这在赵云雁的内心,一直是个不能接受的现实!
往事如烟,并没有随风而散,而是堆积在了记忆的深处。云雁记得:儿时的自己经常的生病,又因为那时迫于生计,耕地也不多,父亲大都是在外面挣钱养家糊口;年幼的哥哥则跟着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