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韩非明揉了揉腹部。正巧稍受了点凉。
毕夏走到他面前后平举起双手,满脸讨好,“老师,喝茶。”
韩非明本来伸手要接,闻言手一抖,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咬了咬牙,被烫到的手背一阵剧痛。
老师,喝茶。
……怎么两辈子他的好学生都爱用这句话讨好人。
“老师,没事吧……水刚烧开。”毕夏看起来手足无措,拉过他的手吹着气,又要顾及着一地的碎玻璃碴。
韩非明回过神来后,首先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接着一把将毕夏拉上床,自己起身收拾残局。等回来后,他爬上床去,反握住毕夏的手。少年稚嫩的皮肤上已经起了水泡。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他想到那是热水,却没想到那么烫。“别抄了。睡觉。洗澡了么?”
毕夏摇头,不敢看他。
“……去睡觉。”
还能怎样呢,韩非明只得叹息。
“什么!我可以睡老师这屋?太好了!”毕夏突然间傻笑起来,一手将韩非明推倒,搂着他滚来滚去。
“住手!叫你去睡,不是叫你来……啊!”
韩非明刚刚愈合的舌头再遭大劫,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少年停止滚动,两只手臂仍旧搂着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仔细一看,已然入睡。
韩非明想了想,没有叫醒他。
·
“我看过了,脖子上的胎记没错,腰上的伤疤也是对的。这回是你们搞错了吧。”
清晨,熹微的阳光斜射入落地窗,别墅的窗外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园。晚春时节,该开的花儿差不多都开了,红粉紫黄在绿色中点缀。草坪上立着一架刚漆过不久的秋千,被风吹地微动。
窗内最适合观赏的地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沙发上的少年翘着二郎腿,斜倚着靠背看向窗外。手机被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开了免提。
那头的声音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只是话里话外全是疑虑,“可是,不是我说,他实在是太他妈可疑了。他可是‘那混蛋’的宝贝侄子,可你有看到他说话做事什么狗样么?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家教的少爷,反而更像是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
“小心你的措辞,周姨。爱慕者听到会幻灭的。”少年伸手捞起手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把脚搭在了茶几上,关掉免提,将话筒提到耳边。他的手上裹着一层纱布。
“少扯皮夏少,老子都嫁人那么多年了……咳,说正经。他真的不正常,我怕留你一个人在家——”
少年掏了掏耳朵,挪到眼皮底下看过后皱着眉头吹了口气。“怕什么,他玩不过我。”
那边的女声还不放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了,他那次的事故原因我们大概摸出一点线索,是——”
少年皱眉,“是罗家?”
那边没说话。
“是二少?”
女声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始唠叨韩非明一长串的可疑之处。
少年打断她道:“大不了再试探试探。你就好好和周叔出差吧啊。”
通话挂断了。手机震动了一下后弹出了结束界面。
这个时候韩非明应该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毕夏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缠着手的纱布上,像是有些轻蔑地一把拉下,随手一扔。
韩非明刚起不久,洗漱后泡了杯茶,坐在客厅阳台的藤椅上翻着书。阳光透过窗外大树的树冠细碎地打下来,映在他白净的侧脸上,过长的头发上泛着光,连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毕夏远远地欣赏着,不出声。
韩非明翻书的那只手上裹着与他一样的纱布,但精心程度却差了很多。他手上包的胜似艺术品,而韩非明的明显就是艺术家恨不得烧掉的残次。松松垮垮,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像这样舍己为人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毕夏摸了摸手背,一点皮外小伤果然迅速换来同情和作业豁免权。既然又方便可图,他又有什么跟不写作业过不去的,于是刚刚又重新将纱布捆了回去。
周姨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韩非明是工科生,一般来说工科生会这么出口成章么?”“受伤前的韩非明那么浪荡,现在变成这种古板严谨的样子,这怎么可能?”
但毕夏情愿相信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阳光下用那双修长的手轻翻书页的恬静男子怎么可能是个骗子?
“背完《学而》了么?”
似乎是听到他在身后,韩非明说着,一边翻过一页书。“我说你不用抄,没说不用背。”
毕夏立马做苦瓜脸,“昂,不嘛,窝背不下来……”
韩非明“嗯”了一声,放下书转头看他,眉毛上扬。“你说什么?”
“呜,老师好可怕……”
毕夏抱着头撒腿往外跑。
因为手上的烫伤,韩非明特许了不用抄论语,但另加了背诵作业。毕夏活了十九岁从来没好好背过书,当然不会因为新来的家庭教师破例。
当然,他佯作慌忙逃窜并非怕这个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男子,也不是完全想逗他玩,只是既然傻子已经当了十九年,就要好好圆下这个谎。
韩非明见他没了影,只好叹口气,重新捧起手中那本《现代汉语词典》。除却书城买来的简体版,他从毕家的书柜中找出同样版次的一本繁体,对照着看。这么一看他才大抵明白了简体之原理,并自信自己没见过的也能认出十之八九来。
毕夏依旧躲着他不背书。这个他早已习惯。前世的毕寒有段时间便是如此顽劣,非得让他抄起戒尺满屋子追不可。
韩非明抬起左手,动了动手指,落在上面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就是用这只手拿戒尺的,就是这只手一次次握紧那根竹板,打在少年的手心。
而韩非明临终前被囚禁时,第一天就尝到了长大后少年的报复。毕寒手中拿着一根铁板,走到他面前,勒令他伸手。
伸出的左手被一把禁锢住,只能任凭疼痛入骨。
“我把你个不听人话的东西,我把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毕寒边打边骂,都是他曾经怒不择言时说的话,面目扭曲而狰狞,“我教你打,我教你打……”
后来韩非明那一整只手都废掉了,动不能动,也没有知觉。
那孩子太傻。韩非明活动着左手的手指,想着。他打毕寒用的是几分力?毕寒打回来又是几分?他每一板都是算好了的,无论是力度,角度,板子的材质……
他怎么可能伤到那孩子。
韩非明想着想着,觉得头有点晕,胃里不太舒服,于是端起茶杯深吸了一口,缓缓吞下。老了就是没用,成天沉溺往事,想些有的没的。说这些又有何益?
但没法子,他看见毕夏那张脸,就忍不住回忆起陛下每一个细节。
太像了。
简直教人混淆。
“嘿……”韩非明正入神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与此同时戏谑的声音响起。“小明菌,又在追忆似水年华么?哎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就你上辈子那个渣攻有什么好的?要我说……”
会这样做的当然是八卦仙人。韩非明稍稍叹口气,他来毕家后好不容易摆脱了几天的纠缠,现在却故态复萌。“没有,我只是想着,要怎么把陛下教好,不辜负毕女士的重托。”
下巴突然被扳住,被迫转头与八卦仙人对视,他皱了皱眉,面色稍微阴沉。
八卦仙人少见地认真看着他,“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对于大仙来说,读心术是必修课。你想的什么,我一个字都落不下。”
心中一紧,韩非明伸手握住他手腕,向下一拉,生硬地说道:“是想了。”
八卦仙人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小明明啊小明明,你真是太蠢萌,我说什么你就信啊——话说回来,你果然还是在想着那个渣攻是咩。”
尽管对八卦仙人新潮的用词并不能完全理解,韩非明还是听出来自己被诓了。不过这回他觉得有点累,甚至连生气都懒得,只是叹口气,“那便如何?”
八卦仙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所以说你蠢萌!”
韩非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捧起茶几上那本大厚书。
八卦仙人见自己不被理睬,也有点闹不下去了,沉默了一会,但很快又开始念叨起来,“你说你啊,他是渣攻,你就贱受?你对他几份心?他又对你几份心?上天又好生之德,好不容易给你三个十二年的阳寿,你再不从过去走出来不就都浪费了?”
韩非明勉强扯扯嘴角。他说的真轻巧。养伤的三个月,他一是要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