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过,汪精卫本人并不以派系为然,所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到"公馆派"三字,暗地里则由陈璧君在发号施令;同时"公馆派"也处心积虑想从CC派手中夺回实权,暗斗得很厉害。
CC派的诸般实权中,有一项就是特务组织。胡兰成熟读明史,将76号看成"锦衣卫";相将李士群这名"缇帅"争取到"公馆"来,削弱周佛海的实力;李士群也想直接打通汪精卫的关系,两人一拍即合。为了报答胡兰成,知道他想办一张自己的报纸,便在物质上全力支持,胡兰成的报纸叫做《国民新闻》。
再有一个就是袁殊。原来他与岩井、陈孚木3人,到南京跟周佛海谈判的结果是,获得了每个月3万元的津贴,作为办文化事业的经费;袁殊却办了一张《新中国报》,并推周佛海为董事长,作用是以后经费困难,可以找董事长想办法。
这张报无论内容与形式,都很特殊,有点日本味道;出版第三天,第一版正中刊出一张日皇的照片,下面的说明:"天皇陛下御照"。一时舆论大哗;害得周佛海也挨了许多骂。就凭这一张照片,日本人不相信《新中国报》跟******有密切关系。
面对着两大劲敌,金雄白不能不以全力周旋。尤其是对《新中国报》,因为它跟《平报》都走"副刊路线",对立格外显得尖锐。新中国报还办了一本月刊,名称就叫《杂志》,拥有好几个叫座的女作家,其中有一个笔名叫苏青,作风大胆,她的成名作只是一个"标点":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句成语,改动标点,变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再有一个就是张爱玲,香港大学的高材生。她的祖母是李鸿章的爱女;祖父自然是张佩纶。据说张爱玲颇以家世自矜;但她的小说,除了才气功力以外,她的家世确是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因为就由于她的家庭背景不同,让她能够深入"世家大族",接触到人所不知的一面;同是以抨击旧家的腐化为题材,她的小说就远比巴金的"家"、"春"、"秋"来得细致深刻。
面对着这些挑战,反倒激起金雄白更强的斗志,很想再办一张小报,与《平报》作桴鼓之应;报名都想好了,就叫《海报》。但办这张报不能像办《平报》那样,凭一具电话接头,就可以招兵买马;办小报却非亲自出马去邀角不可。
因为小报的成败决定于作者阵容;那些鸳鸯蝴蝶派的健将,构思于吞云吐雾之余;提笔于灯红酒绿之间,稿纸也许是旅馆的信笺;也许是长三堂子的局票。要邀他们写稿,先得跟他们酒食征逐,混在一起;这是金雄白眼前所办不到的,他不但没有工夫;有工夫亦不敢随便出门,原来彼此报复性的暗杀行动又热闹了。
8 红粉金戈
巾帼英雄郑如的身世,参加地下工作与谋刺丁默更失败的过程及原因,以及再蹈虎穴,中计被害的全部经过。
金雄白所住的吕班路万宜坊,是法租界很有名的一条弄堂;住的名人也很多,像"七君子"之一的邹韬奋,就住在那里。
但是,万宜坊上百户人家中,风头最健,无人不知的是一位"郑小姐";名叫如。她的父条叫郑钺,是江苏高等分院的首席检察官;母亲是日本人,混血儿聪明漂亮的居多;郑如就是天生尤物,在法国学校读书,每天气一部"三枪牌"跑车上学,坐凳上耸起浑圆的丰臀,是男人谁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当然,追求郑如的人是不会少的;其中独蒙青睐的是个世家子弟,此人名叫陈宝骅,家世赫,两个叔叔都是当朝一品。本人翩翩浊世,一表人才;郑如固是私心默许,堂上两老亦已将陈宝骅当作未来的东床看待了。
那知平地风波,无端来了个色魔;正就是汪政府两大特务首脑之一的丁默更。此人的寡人之疾与他的肺结核一样,都到了第三期,生肺病的人,本就容易亢奋,更何况每天一支"盖世维雄",所以丁默更成了色道的饿鬼。偶而邂逅,为郑如那双眼睛勾去了三魂六七,辗转设法,终于结识了郑如。
丁默更面无4两肉,终年带一副太阳眼镜,衬以他那苍白的脸色,看上去阴森可怖,郑如当然不愿意理他,谁知道反倒是陈宝骅,不断鼓励她跟丁默更接近。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郑如到底忍不住了,"莫非你在这个痨病鬼身上有什么企图?我希望你跟我说老实话!我告诉你,你的态度已经使我无法容忍了。"
陈宝骅沉默了好一会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也很痛苦。不过国家民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险;沦陷区多少人在水深火热之中,个人的痛苦,只好咬一咬牙关,摆在一边。"
"你的话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很痛苦!现在我只希望你坦白告诉我,不必说这些莫名片妙的话。"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奇怪,郑如不肯胡猜,于是这样回答:"你自己说好了。"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泄漏!"陈宝骅神色严重地说:"在上海的中统,现在归我负责。"
"原来你做地下工作!"郑如不觉失声:"倒看不出你。"
"要看不出才好。"陈宝骅紧接着说:“既然已经告诉你了,不妨彻底谈一谈。"
谈得真是很彻底。陈宝骅率直提出要求,希望郑如也参加工作,首要的任务就是接近丁默更,能够左右他的行动,以便制造制裁他的机会。
"丁默更原来是中统的高级人员,居然认贼作父,太不可原谅了!所以一定要制裁他。以他在敌伪政府的身分,以及他反叛组织的重大罪行,如果能够消灭了他,是件太有意义,对国家太有贡献的事。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如,你建了这件大功,在历史上就占了一席之地了。这是人生难得的际遇,你不可错过。"
郑如是外向的性格,觉得冒这个险很值得,也很刺激,心里已经动了。但是,她在感情上不能不作顾虑;因而沉吟未答。
陈宝骅当然也想得很周到;看她的脸色,知她的心事,当即又说:"至于你我的感情,绝对不受这件事的影响。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你就算为我牺牲。我永远都会感激你、尊敬你。"
有此保证,郑如再无顾虑,慨然一诺,照陈宝骅的设计去进行。先是找个借口请丁默更帮忙;然后为了酬谢,请丁默更吃饭,陪他跳舞。就这样很快地让丁默更迷住了。
"你们要动手,就赶快动手。"郑如对陈宝骅说:"机会随时都有,早点把事情办完了,大家轻松。"
"是的,是的!我们在积极筹划,快了,快了!"
他是有说不出的苦。原来中统的工作重点在搜集情报;行动方面几于无拳无勇。向军统去借将当然也可以,但独得的功劳让人分去一半,却又不甘。苦思焦虑,并无善策,就只有找助手来商量。
他的亲信助手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至亲,名叫嵇希宗;还有一个是专员周启范。陈宝骅说:"这个行动最难的部分是,能够左右丁默更;既然郑如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可说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至于下手,不过是一举手之劳;只要有人,不是难事。"
就是没有人!嵇希宗跟周启范面面相觑;心里的想法相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宝骅说:"我们花钱去找个人来。"
"启范,"嵇希宗说:"你是恒社的,总有路子吧?"
"路子怎么没有?不过要找靠得住的,不是三两天的事。"
"一个星期。"陈宝骅问:"如何?"
周启范想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下来;问一句:"找几个?"
找几个要看行动计划。于是丢开人的问题,先研究如何下手?当时决定了两个原则:第一、不能在丁默更及76号的势力范围之内;第二、要在闹区马路上。这两个原则,都是为了行动得手以后,易于撤退。不然,后果会很严重,而且也不容易找到人。
"照此原则,人少了不行;不过也不必多,以4个为最适当。"陈宝骅对周启范说:"人归你找;枪归我借。"
这又遇到难题了。枪不难借,难在携带,英、法两界动辄"抄靶子";携枪在身被抄到了,全盘计划立刻打翻,所以手枪不宜预先发给行动人员。比较妥当的办法是,行动之前半小时或一小时,在现场附近,觅一处地方集合。临时发枪,立即行动;事后回到原处。交枪解散。
等听取了郑如的意见以后,细部的计划拟出来了。时已入冬,设计由郑如向丁默更"开条斧",为她买一件灰背大衣。上海最大的皮货店,是静安寺路,同孚路口的"西伯利亚皮货公司",但不必预先说明要在那里买,免得丁默更起戒心。反正到时候随机应变,终归引诱他到那里就是。
不但要引诱他到那里,而且方向应该自西往东,因为西伯利亚皮货公司坐南朝北,汽车靠左行驶,就只能停在对面,丁默更来回穿过马路,才有下手的机会。4个人分两面,两个看住他的汽车;两个守在皮货公司门口,丁默更就怎么样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