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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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写下“难以解释的是,美国的大出口商们如此懈怠,竟让法国和德国的公司实际上控制了这个富裕丰饶的国家的贸易利润”——这时,他听到了汽船嘶哑的鸣笛声。
格迪放下笔,拿上他的巴拿马帽子和伞。凭声音他知道是英烈殿号,这是为委瑞委尤公司效力的其中的一列水果运输船队。若退回到五年前,科拉里奥的每一个人都能凭鸣笛声告诉你每一艘进港的汽船的名字。
领事通过一条迂回的林荫道漫步来到海滩。因为长期练习,他的步伐掌握得非常准确,当他到达沙滩边时,海关官员们的船正从汽船那儿往回划。他们根据安楚里的法律进行了登船检查。
科拉里奥没有港位。英烈殿号吃水较深的船队必须在离海岸一里处下锚。当它们装水果时,要用驳船和单桅小货船来转运。索里塔斯有一个良港,在那儿可以看到很多种船,但在科拉里奥海边的锚地上,除了水果船,难得看到其他船只停靠。偶尔,一艘不定期的沿海贸易船,或一艘神秘的西班牙方帆双桅船,或一艘漂亮的法国三桅帆船,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会在远处海面上搁置几天。这时,海关的船员们会变得双倍地警惕和小心。
晚上,一两只单桅船会奇怪地沿着海岸时进时出。到了早晨,人们会发现科拉里奥汉尼西三星公司的库存货——酒和纺织类东西——大大增多了。还有人说,海关官员们的红杠裤子口袋里银币叮当作响,而他们的登记本上显示出所收到的进口税并未增加。
海关船和英烈殿号上的小艇同时到达岸边。当它们在浅水处停下后,与干沙滩之间仍有五码远的拍岸碎浪。这时,半裸着身子的加勒比人冲向水里,背着英烈殿号事务长和穿戴着棉布衬衫、红杠蓝裤、轻便鞋帽的本地官员们上了岸。
大学时,格迪曾是一垒棒球手而备受重视。现在,他把伞收拢,直端端地插进沙里,屈着身子,双手放在膝上。那位事务长仿照这位棒球投手的扭曲姿势,把那捆沉重的用绳拴着的报纸(报纸总是由这艘汽船带来)朝领事猛然投来。格迪高高跃起,随着“嘭”的一声重响,报纸被接住了。海滩上的闲人们——镇上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高兴得鼓掌大笑。每个星期,他们都期望看到那捆报纸以这种方式接送,而且从没乏味过。在科拉里奥,不时兴创新行为。
领事重新举起伞,走回领事馆。
这个来自一个大国的代表的住所是一座有两间屋子的木结构建筑,它的三条边都是用木棒、竹竿和棕榈叶搭成的带有本地风格的走廊。其中一间屋子用作官邸,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平面桌子、一副吊床、三把坐着不舒服的藤条椅。驻在国的第一任也是最近这一任总统的代表性雕刻作品悬挂在墙上。另一间屋子是领事的寓所。
他从海滩上回来时已十一点了。这是早餐时间。恰恩卡,为他做饭的那个加勒比妇女,正在走廊靠海的那边——科拉里奥有名的最凉爽的地方——料理饭菜。早餐有鱼翅汤、河蟹炖肉、面包、鬣蜥烤肉、新鲜菠菜、红葡萄酒和咖啡。
格迪坐下后,很安闲舒适地打开那捆报纸。在科拉里奥这儿,他隔一两天或更长时间总要读读报纸,以便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就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读到那些异想天开的描述火星人行为的文章,那些文章的科学性是不精确的。这些报纸他先读完后,再送到镇上其他说英语的居民那儿,供他们传阅。
他首先拿在手里的报纸是那种内容庞杂的大报纸的一张,这种报纸是纽约一些报刊读者在安息日上教堂时为了打瞌睡而看的。领事打开报纸,把它平放在桌上,一把椅子的靠背支撑着它的部分重量。然后,他不慌不忙地一边用餐,一边不停地翻动报纸,悠闲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突然,他被一张看上去挺面熟的照片吸引住了。这是一艘船的照片,翻拍得不太好,占了半个版面。他打起精神,倾身仔细一看,才看清照片旁边竖着的一栏绚丽标题。
是的,他没看错。那幅版画就是八百吨位的游艇艾达丽亚号,属于“交际圈中的那位王子、金融市场上的迈达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能点物成金…译注)、社会的完美化身,丁·沃德·托列弗。”
格迪一边慢慢品着咖啡,一边读着那一栏文字。首先是把托列弗先生的不动产和合同列举出来,然后描述了该游艇的装置,再然后就是那条并无多大意义的新闻。托列弗先生带着一群贵客将于次日沿着中美洲、南美洲各海岸和巴哈马群岛间作一次六星期的巡游。客人中有来自诺福克的坎伯兰·佩恩夫人及艾达·佩恩小姐。
作者考虑到读者喜欢妄加推测的需要,便编造了一套适合他们口味的罗曼史。他把佩恩小姐和托列弗先生的名字一直相提并论,直到他们几乎快要举行婚礼时为止。他故作羞态而又竭力想讨好似的玩弄着“有人说”、“谣言夫人”、“一只小鸟”、“没人会觉得惊奇的”等等这类字眼,最后以祝贺告终。
格迪用完早餐后,拿着报纸来到走廊边上,在他特别喜爱的那把汽蒸椅里坐下,双脚放在竹栏杆上。他点上一支雪茄,眺望着大海。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刚才报上那些事搅乱心理,因而感到一阵得意。他当初是带着一种伤感心情,自愿离开本国而来到这片遥远的忘忧之乡的,现在,他自认为已克服掉了那种伤感。当然,他永远忘不了艾达,但每每想到她时,已不再觉得痛苦了。当他俩经过那次误会和争吵后,他便冲气地找到领事这一差使,想通过离开她那个世界、不与她相见而来报复她。在这一点上,他已彻底成功了。在科拉里奥这十二个月期间,他俩之间从未通信,尽管他有时通过仍在断断续续写信联系的几位朋友那儿听说过她的情况。当得知她还没有嫁给托列弗或其他任何人时,他还是抑制不住一丝得意。不过很明显的是,托列弗还没有放弃希望。
唉,这事现在与他无关了。他已是一个知足安乐的人。他对这片永恒的土地感到幸福满足。在美国的那段旧时光就像一场恼人的梦。他希望艾达与他一样幸福。这儿的气候像遥远的阿瓦隆(亚瑟王传说中的精灵国度…译注)那样温和;这个懒散、浪漫的民族里的生活是一种充满音乐、鲜花和粗俗笑声的生活;大海和高山都近在眼前;多姿多彩的爱情、魔法和佳丽盛开在热带的不眠之夜里——这一切,他满足得不能再满足了。况且,还有波拉·布朗尼根呢。
格迪打算与波拉结婚——当然,如果她会同意的话;不过他颇自信她会同意的。由于某种原因,他一再推迟求婚。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求婚了,但某种神秘的东西总是使他退却下来。也许仅仅是那种无意识的直觉中的东西使他深信,这样做会斩断他与他的旧世界之间的那条最后的纽带。
他同波拉一起会非常幸福的。本地女孩中很少有能与她相比的。她曾在新奥尔良一所修道院学校上过两年的学,只要她乐意表现她的才能时,没有人能看出她与诺福克(弗吉尼亚州第一大城市和港口…译注)和曼哈顿的姑娘们之间有什么差别。但真正妙不可言的是看到她有时候在家里的装束:穿着本地人的服饰,双肩裸露,双袖飘拂……
伯纳德·布朗尼根是科拉里奥的大商人。除了店铺外,他拥有一支载货骡队,与内地的村镇进行着活跃的贸易。他娶的是一位有着卡斯蒂利亚(西班牙中部的一个省…译者注)高贵血统的本地女士,橄榄色的脸颊显示出她略带一点印第安人的红棕肤色。爱尔兰血统和西班牙血统的结合,使造就的后一代天生丽质、出类拔萃(直到今天也常常如此)。他们的确是非常优秀的人物,而且他们那座房子的上一层,只要格迪一旦下定决心说出来,他和波拉随时都可以使用。
两个小时的看报时间打发过去了,领事也看累了。他的周围尽是报纸,散开在走廊里。他斜靠在那儿,朦胧中看到了一座伊甸园。一簇香蕉树,犹如一道屏障,横挡在他与太阳之间。从领事馆到海边的那段缓坡地带被郁郁葱葱的树叶覆盖着,那是一片正欲含苞怒放的桔树和柠檬树。一块锯齿状、水晶般闪着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