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栩栩终于彻底地笑不出了,胸口闷闷作疼。瑞柳口中的那些人,自然与她本无什么关系,可是她承了这个身子,便也不得不承了这个身子所牵连的血缘关系。如此,她确是如瑞柳所说,十分地可笑可怜。
门突然被推开,一袭白衣载着万千光芒映入眼帘。
朱嬷嬷惊叫:“你是什么人?怎么敢闯柳娘娘的宫祗?”
夏大夫看了看老嬷嬷,又看了看屋里椅子上的可怜女人,最后走到栩栩的身边,不等栩栩回过神,已经将她拦腰抱起,走了出去。
瑞柳瞪大了眼睛,似乎隐隐约约猜出了来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满脸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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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
连夜回去的路上,只有栩栩和夏大夫两个人。
马车里,栩栩一直在发呆。夏大夫则一直把她抱在怀里,右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左手,眉头深锁,欲言又止的模样。
“瑞柳的手脚是你砍断的?”栩栩终于回过神,看向夏大夫一如冰潭漆黑如墨的眼睛。
“嗯。”
“为什么?”
“因为她罪有应得。”
“可论罪,她……”栩栩落下了眉目,“你其实是为了救她?“
“死,太容易也太轻松。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惩罚。”
所有的回答都这样轻描淡写。
栩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他,心里再次认定了他作为杀手所拥有的冷酷决绝。原来在他心里,是非对错,是这样分明吗?
又沉默了下去。
路开始有些颠簸。夏大夫将栩栩抱得更紧,亲吻着她的眉间,轻轻问道:“阿栩,你可怪我那样对你,对你的家人?”
栩栩摇头,“你有你的立场和考量,为的是整个国家,没有什么错可言,所以,我也没有理由和资格怪你什么。”
夏大夫心头一动,“若我真杀了你的母亲,你也不怪我吗?”
栩栩愣住,她的母亲?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个天天喊着她懒丫头,动不动就把她房间的门踢得砰砰响喊她起床,唠叨她这个唠叨她那个的老妈,忍不住笑了一声,道:“你杀不了她的。”
夏大夫也被这一句弄糊涂了,以为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知道了什么真相,从她的眉间吻到她鼻子,她的嘴唇,嗯了一声。诚然,他杀不了她的母亲,也没有想过要杀她的母亲,他只是用个假人代替了她的母亲承受了那场火刑。而她的母亲,已经暗中被送去了大郢山,陪着圣师父了。这些事,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与她说,当作是送她的惊喜。
栩栩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推开了夏大夫。脸蛋儿已经红成了红灯笼。
夏大夫笑了笑,不再吻她,只是继续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
栩栩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在芳华屋的时候,云曦来找我了。”
夏大夫点头,“嗯,我听说了。”
“云曦说,你派了高梵陌去边疆打仗。”
夏大夫摇了摇头,“并非是我派的,是他自己申请入的军。”
“可为什么?他的孩子还那么小,就算不为大人着想,也该为孩子着想吧?”
夏大夫吻了吻栩栩的额头,“我也只是听说。听说顾云曦为他生了个女儿后,便被诊断出不能再生孩子。老夫人很生气,要求高梵陌纳妾,怎么也要生个儿子来。如顾云曦的那样的烈性子,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因为这事,他们一家几乎没有消停过。高梵陌大抵是受不了这样的天天吵闹,方才想要入军去边关打仗吧。毕竟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学了那么多的武艺,不让他取打仗,都憋屈了他。”
栩栩听此恍然大悟,突然又隐隐担忧,“那……那如果我生不出儿子,或者连个孩子都生不出,你会不会不要我,娶别的女人啊?”
夏大夫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傻的问题,笑了两声,“待回去之后,我们再商讨生孩子的事可好?”
栩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匆匆低下脑袋,脸又红了起来。真是的,他们两个怎么突然聊起生孩子的事了。
“对了,皇帝找你,不像是请你给纪宁公主治伤,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夏大夫突然面色有暗沉,挤出淡淡的笑,“没什么大事。他们有事想找我师父,也就是你外公帮忙,找不到人,便想请我帮他们找。你外公神出鬼没,这个世上除了我,还真没哪个人能够找到他。”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啊。”栩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着了地,“那什么时候出发去找外公?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和你一起,并肩同行,风雨无阻。”
“不急,我们回到芳华屋,先把生孩子的事解决了再出发。”
呜~师父大人越来越不害臊了。栩栩捂着脸钻入了他的怀里。
夜越来越深,外面赶车的马夫也实在困了,便将马车停在了路边,自己趴在马背上睡去了。车内,夏大夫则抱着栩栩,一起进入了睡眠。
第二日,天将将亮,马车便继续前行。
路过集市,夏大夫跳下马车,买了许多好吃的。他还多买了一个婴儿摇篮,道以后总要用到的,又思忖:“一个会不会不够用?”
栩栩正在吃他递过来的馅饼,直接噎住。
马车一直将两个人送到两生芳华的院子前,方离去。
没了那纪芸的纠缠,夏大夫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桃树上的桃花已经几本落尽,只地上还可见零星的几朵花瓣。
路经桃花树下,两个人突然同时开口:“阿栩(师父),我有话想和你说。”
然后,两个四目相望,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衬着朝阳,美得无暇。
“阿栩,你先说。”夏大夫道。
“嗯。”栩栩摆出十分认真的模样,和那日回答愿意嫁给他时一样认真,“师父,如果我不是我……我是说,如果我不是灵儿,也不是长得这个模样,你是否还能够接受我?又是否能够……认出我……”渐渐没了底气。
夏大夫显然并不能明白这句话,回想过往,她不知多少次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说她不是灵儿,可她是谁又如何呢?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去在乎她的身份?他喜欢的只是她而已,和她是谁并没有什么关系。
突然,眼前黑了一片,无限的困意袭来。
夏大夫身体晃了晃,又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栩栩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住他,吓得魂不守舍,“师父,你……你怎么了?”
夏大夫勉强一笑,“大约是困了。”
栩栩哭道:“不可能,你和我昨晚一起睡的,怎么可能会困成这个样子?”
夏大夫伸出手抹去栩栩眼角的泪花,有气无力道:“别哭,我最多睡三天便会醒了。三天后,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好不好?”
栩栩突然想起马若师兄曾说过的话,“是啊,人若没有了心脏,必死无疑,怎么还能活呢?最初我也是不相信的,甚至以为师父那时常的昏迷不过是因劳累而已,而总找不到他的脉搏,是因为他在耍弄我。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了。也许是因过去的两年里,看着他一次次毫无任何预兆地像个死人一样倒下,甚至若是没有人发现,便沉睡几天几夜。如此,才渐渐开始相信吧。”
她怎么突然忘记了这茬,忘记了师父和她一样,是个已经死去的人,活着全凭着意志,一旦意志有所怠慢,便会在沉睡中死去。
栩栩连连点头,强忍着泪水,“好,我等你醒来。”
夏大夫使出最后一丝力气道:“我想与你说的话,其实也是个……很奇怪的……问题。阿栩……你……究竟爱的是不是……我……”
栩栩来不及回答,他已经睡了过去,睡得像个死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爱的是不是他?栩栩含泪笑了两声,他是那样聪明,怎么可以到现在还问这么愚蠢这么傻的问题?
目光渐渐温柔,栩栩把夏大夫抱在怀里,摸着他的脸,“师父,阿栩等你醒来,等你醒来后回答你这个问题,好不好?”
夏大夫睡去的日子里,栩栩就和往常一样稀松平常地过。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醒。
第四天的时候,栩栩一睁眼,便看向枕头边的人,晃了晃他,轻声道:“师父,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醒,呼吸都没有。
这天中午,扮作野小子的纪芸来了。栩栩没有问她怎么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只是请她吃了饭,给她安排了住处。
纪芸问她,你夫君怎么了?怎么一直睡在床上不起来?
栩栩微笑着回答,他只是太困了,大约还要再睡几天才能醒吧。
纪芸气道,可是他连呼吸都没有了。
栩栩依然微笑得风清云淡,没事的,他总会醒的。
纪芸红了眼睛。
栩栩在桃树的树枝上看到了几只青青的小小的果子,感叹春末了。随着春末一词跳入脑海,她突然想起外公医仙说过,天云山上有一种名叫百年的植物,极其稀有,每隔百年才能开一次花。且花期极长,花开之后,只要一直有水和阳光浇灌,便可存活百年不腐。花瓣营养极其丰富,可入药,也可干吃。去年,外公在救治她的时候上山采药,无意中发现了一株,将它移植在了洞口,并道它大约在今年春末的时候开花。
老医仙说,“本来是等着它开花了,用它的花瓣做药给你吃,好早日让你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