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
万一家康抱持这种心态,而把自己视为囊中之物,那该如何是好呢?
如果家康轻视自己,那么政宗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抗他。即使家康派大军来攻,他也会不惜一战。对政宗这样的人来说:
(必须接受家康的照顾……)
想到这点,他就觉得非常懊恼。
(家康一定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会经常以悠闲的口气来教训我……)
当政宗终於放心地躺在床上时,突然又觉得头痛不已。用手一摸,赫然发现双颊发烫,而对这一切的虚空,也愈来愈无法忍受了。
(到底我和家康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难道自己真的必须乖乖地接受家康的指挥,天生就该当他的家臣吗……?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下承认自己处於家康之下。但是,经过今天的屈辱以後,他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人赶到阳光底下的土龙一样,在年逾五十之後,首次对人生感到绝望。
任何事都能洞烛机先的家康,明天也会巧妙地利用自己……不,我还是立刻带兵攻打二条城吧?……
「不行!这下是以往那个明智的政宗的作风……」
当年光秀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率兵偷袭本能寺……
经过一阵辗转反侧之後,政宗猛然坐起身来。
「不行……我不能再作出蠢事了。」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
「报告,松平上总介忠辉大人到!」
小姓头原田直市的话声甫落,穿著战袍的忠辉立即出现在政宗的门前。
「啊……等一下!」
政宗这才回过神来。
「快把棉被叠好,请客人入座吧!」
他摇摇晃晃地把背抵在床柱,然後坐直了身子。
忠辉依言在矮桌前落座,两眼炯炯有神地直视著政宗。
「听说岳父大人贵体微恙,小婿特地前来探望。」
「没什么,你也看到了……我随时都能奉命出发的,放心吧!」
忠辉并未回答政宗的话。
「岳父大人,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父亲他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呢?忠辉已经二十一岁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来开创自己的人生。」
「哦?你要靠自己的力量开创自己的人生……」
「希望你不要对我横加干涉。」
这种各人独特性格的表现,就好像炼铁厂裏那能够喷出灿烂火花的风箱一样。
面对忠辉如此激动的神态,政宗也不禁退缩了。
「哦,这也正是我的希望。」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用别人的铁鎚是锻炼不出名刀的,还是用自己的好。」
政宗平静地告诉忠辉。
一
「什么?你说用别人的铁鎚锻链下出名刀……?」
在人世之间,所有曾经相遇的人,必然都有一份奇缘。因此,对方的鎚子很可能会成为你的良师益友,但也可能是你的绊脚石;总之,它会对你的一生造成很多意想不到的影响。
松平忠辉对伊达政宗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一番话,产生了相当激烈的反应,但是政宗却依然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不过,不论你的鎚子有多么好,最後还是得要由我来锻链才行。」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说,忠辉没有岳父大人的帮助,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吗?」
「正是如此!」
政宗确实打从心底这么想。
「政宗一直认为,普天之下能够锻链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希望你也能了解这一点。」
说完以後,政宗即不再表示任何意见。不过,由於他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感到非常迷惑,而他自己也有些想法急待澄清,因此政宗很快地便又开口说道:
「上总大人,政宗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不瞒你说,我觉得自己有如陷入泥沼之中,每次一有行动,烂泥就会逐渐从膝盖及於腰部,再由腰部淹至胸口,不久之後我就会被烂泥给吞没了。对於这种处境自危的身躯……我又有什么力量去帮助你呢?……」
「什么?你说自己陷入泥沼之中?」
「正是!今晚大御所可能会命令我即刻向大和路出兵,但是处在这种境地当中,唯一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明智日秀守光秀的去就。」
「那个……光秀?你是说,你打算背叛父亲吗?」
「正是如此!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是要背叛他呢?或是终生臣服於他……?因此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一听这话,忠辉突然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敢把如此重要的大事告诉我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你是我最重视的女婿。」
说完之後,政宗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往那种挥之不去的自我孤独感,突然像是找到了明灯一般,终於可以确定自己的方向了。
「上总大人,索提洛的船可能赶不及了,更何况支仓也可能根本不会回来……虽然我们很想帮助秀赖大人,但事实上菲利浦三世的强大舰队,只不过是昔日的幻想罢了。大御所就是已经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和英、荷兰等国亲近。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幻想罢了……但是我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甚至还在一个空幻的梦想上描绘我的计划……如今我伊达政宗……今晚我可能会率兵前往伏见,攻击大御所所在的二条城。当然,我也可能会乖乖地听从指示,向奈良出兵。究竟该选择哪一条路呢?我感到非常迷惘。而现在占据我整个心灵的,就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喔!」
「另外,当初大御所禁止上总大人渡航的决定,也许会令你感到怨恨、气怒,但是反过来想想,若不是他颁布了禁止令,如今你哪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儿呢?……这就是大御所对你悉心呵护之处。我要告诉你的是,万一我真的发兵攻打二条城,那么你大可不必有所顾虑,可以在任何地方出兵袭击我。」
忠辉用他那锐利的眼神看了政宗一眼,然後不断地在矮桌前来回踱步。对於政宗居然会找自己商量谋叛之事,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怒气冲冲地绕著桌子走了两圈。当终於停下脚步时,整个房内只听见他那急促的喘息声和拍打耳膜的声响。
「岳父大人,我决定遵从你的指示!」
「你、你说什么?」
「忠辉愿意遵照你的指示作战。不论敌人是二条城或大和路,我都不会心存畏惧。」
说完,他用手中的军扇敲打自己的膝盖,然後再次抬头挺胸地坐在桌前。
令政宗感到讶异的是,忠辉在表明态度之後,居然像是要拒绝所有思考似地,紧皱著双眉一语不发。
(不论这个年轻人做了什么选择,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罢了。)
对於忠辉的表现,政宗感到深切地怀疑,同时还有一股虚无之感。这种奇异的感觉,使得他全身汗毛直立。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哦?你的意思是说,不论讨伐的对象是令尊或秀赖,都无所谓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反正这也只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罢了。」
「咦?一方是你的骨肉至亲,一方是丰家的曹司,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忠辉突然用力地摇摇头。
「我不想再提到有关秀赖这个丰家曹司的事了。想到他,只会徒增烦恼。」
「如果你为了避免烦恼而拒绝思考,那么就等於舍弃人类一样。倘若你有这种想法,那么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说来……你是希望我赞同你的做法喽?」
「正是!不管我的内心何等迷惘,我伊达政宗毕竟是大名出身的长老。」
「那么我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吧!当我前往伏见拜谒兄长时,哥哥曾经亲口向我表示,此次非要讨伐秀赖不可。不过,父亲却极力主张不要讨伐秀赖。伊达大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喔,关於这个问题啊……只能说将军家做事比较小心、谨慎吧!和令尊相比,他的胸襟确实比较狭窄。」
「不对,不对!伊达大人,你错了。目前在哥哥的家臣中流传著一项传闻,指称父亲根本不愿意讨伐秀赖。他是不愿意讨伐秀赖,你懂吗?」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因为他和已故太阁之间有过约定,绝对不轻言讨伐秀赖,所以他必须遵照约定,信守情义之理……」
政宗说到这儿,忠辉再度用力地摇摇头说:
「不、不是这样的!伊达大人,你不觉得秀赖一点都不像已故的太阁吗?根据传闻指出,他那肥胖的身躯和家父非常相似。难道你从来没听过这种传闻?」
「你、你说什么?你说秀赖大人是大御所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只要确定母亲是谁就可以了,因为想要知道亲生父亲是谁,简直比登天还难。有时候,连我都无法确定自己的出身为何……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亲生父亲绝对不会去讨伐自己的骨肉的。更何况,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个必须完全遵照父亲所想、生杀大权完全掌握在父亲手中的孩子更可怜的了。」
「这、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不论这件事是否出人意表,总之我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正确。对於那些一心想要狙击他人的人,即使全死光也无所谓,我的想法你能了解吗?」
政宗哑口无言。
他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偏激的人。
忠辉认为秀赖是家康孩子的想法,固然可以说是出自妄想,但是仔细想想,其中倒也不无可疑之处。的确,秀赖的风采与太阁毫无相似之处:而家康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太过偏袒秀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