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盛将赖朝流放到伊豆,把他当流人般地处置。然而家康却把秀赖安置在大坂城裏,并且让太政大臣陪在他的身边,希望能帮助他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出世之道。同样是基於辅佐遗孤的心理,平清盛所采取的,是态度傲然的帮助方式,而家康则是劳心劳力的细心照顾法。其中的对错,相信只有神佛才能知道。不过,对於自己能够采取和清盛全然不同的作法,家康一向颇为自豪。
只是,对於一个即将赶赴战场的少年而言,这种心理上的感受是他们所无法理解的。另一方面,假若无端地意气用事,则反而会影响士气,导致士兵们勇气尽失。
「为父和将军家的差别在於,将军害怕秀赖,但是我家康却不怕。当你临场上阵之际,一旦对你的对手怀有惧意,则必招致失败。因此致胜的方法就是,必须经常背对著阳光前进。」
「你、你是说,不能面对著太阳发箭吗?」
「正是!一旦有太阳在我的背後,那么自然就会产生自信。反之,面对阳光发箭的人,不但会成为他人的笑柄,而且容易成为炮弹攻击的目标。」
「父亲的意思是指,这样会丧失正义吗?」
在所有的兄弟当中,赖将是最像家康的一个。
後来他跟随熊泽了介、山鹿素行等学者及神道家吉川惟足等人热心地寻道:这种性格的表现,此时已可看出一丝端倪。
「这么说来,将军家是略嫌胆怯,而上总大人是太过勇猛喽?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在行事时更必须小心、谨慎才行。是不是这样呢?哥哥。」
赖将慎重其事地询问义直。这时,义直的家老成濑正成突然说道:
「启禀大御所,伊达政宗满面怒容地前来,似乎有事要和你商谈。」
「什么?商谈?哼,他倒想反咬我一口呢!好,让他进来,我也有事情要问他呢!」
这时,跟随赖将前来的安藤带刀说道:
「那么,我们是下是应该回避呢?」
他小声地询问道。
「不必回避,大家都坐在这儿听他说吧!从聆听我们的谈话之中,或许可以让你们学到一点东西。等谈话结束之後,我要问问义直和赖将的感想。现在,大家都回到原座吧!」
这时,家康用手指了指赖将的胸前,示意他把衣襟扣上。
赖将和义直很快地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地等待政宗进来。
八
政宗用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瞪著家康,两脚像跺步似地走了进来。大踏步似地走进房内以後,他并没有立刻坐下,反而挺身瞪著家康。
「哦,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会立刻从奈良出发哩!不过,我也正在等你。」
家康率先开口招呼过後,政宗这才悻幸然坐了下来。
「我无法安心地出发!」
他斩钉载铁地向家康表示。
「大御所,你听说过有关水口驿的事情了吧?」
「哦?你是指有人偷袭你的大本营这件事吗?」
「正是!同为盟友,居然有人乘我熟睡之际偷袭我……我怎么能和这些人一起行动呢?」
「据说偷袭你的,是将军家的旗本?」
「正是!」
「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因为你指使忠辉杀死旗本,所以他们才愤而偷袭你……是吧?」
「正是!」
「这么说来,你认为旗本是奉了将军家的命令而来偷袭你的喽?因为将军家是个任意杀人的人,理由是他甚至想要杀死秀赖,所以你想倒打一耙,先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吗?」
安藤直次不觉噗哧地笑了出来。
由於家康故意以议论的方式,很有技巧地进行谈话,因此直次认为在家康的逼问下,独眼龙很快就会哑口无言了。
然而,政宗却依然用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瞪著家康。
「正是!」
他特意大声地回答道:
「如今在战场上,多半是以炮弹为主力。在炮弹落地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飞过来。不知道是飞向我这儿,还是飞向越後军队那儿?不知道是发自敌人的阵营,还是发自我方的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大御所,你想我能安心地带兵打头阵吗?」
「嗯,这件事……你尽管放、心。离开二条城以後,将军家会和我一起行动,而我也会经常陪在他的身边,因此绝对不会干扰你的行动。怎么样?你还会感到不安而拒绝领兵打头阵吗?」
「我不是不想行动,而是要知道我能不能自由行动。毕竟,伊达的士兵也是人,当有人自前後左右向我们发射炮弹时,我必须立刻下令全军分散躲藏,以避免无谓的伤亡。关於这一点,我认为应该先问清楚。」
「喔!那当然、那当然!」
家康眯著眼睛不停地点头。
「在战场上,同志之间挟怨报仇的事情时有所闻。在一片混乱之中,这种同志倒戈相向的行为,确实会造成很大的遗憾。对於这些事情,我当然也很了解。因此,万一有事时,你尽管来找我仲裁,不必有所顾虑。现在,该我问你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缓和一下心情,说话态度不要太过尖锐。来,先吃点点心吧!」
政宗依言放松了心情。因为,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这件事已经成功了!)
他暗自想道。由於上总介忠辉和政宗先後在水口驿的下榻处遭到狙击,因此忠辉乃愤而杀死对方,也就是三河旗本长坂信时……政宗以此为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情。
「事实上,在我抵达二条城以後,即先後逮捕了两、三名行迹可疑的人。其中还包括了传教士……以及试图纵火焚毁京都的大野治房之手下……」
家康一边舒坦胸襟,一边说道:
「希望大家多多提高警觉。在开战之前,必然会有各种流言传出。但是,如果你们听信流言的话,则反而会被敌人所利用。像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家康说完以後,两眼笔直地看著义直、赖将及其身边的随从。然而,当视线再度回到政宗的身上时,家康的眼中突然露出了笑意。
「被捕的那位传教士,告诉我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说,大坂的秀赖也是传教士的同志,因此如果我们决定再次开战的话,那么所有隐藏在近畿附近的教徒们,都会进入大坂城。不过,如今即使是在城内,他们也无法安心。因为,大坂城的战壕已经被我方填平,所以一旦遭到攻击,那么这座原本固若金汤的城堡,立刻就会陷入岌岌可危的险境当中。为此,这个眼眸、肤色都和我们不同的传教士,也感到非常担心。」
「的确,这毕竟是关系著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政宗接过小厮送来的烟袋,大口大口地抽著。
「关於这件事嘛!那位传教士表示,万一大坂城陷入危急状态……那么他打算逃入越後或伊达军队当中……」
政宗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猛地放下了烟袋。
「这种说法的确令我家康感到十分震惊。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关於你和旗本在水口驿发生冲突的传闻……」
家康轻笑道:
「这也就是说,忠辉和伊达都是秀赖的同志。正因为将军家的旗本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和你们发生争执。为了掩盖女婿忠辉的过错,伊达於是教唆自己的军队在水口驿袭击自己。哈哈哈……真是有趣!他说是你自己袭击自己。当然,忠辉杀了那个态度无礼的旗本并无可议之处,但是为了处理善後,伊达一定会赶到二条城来向我告状。对於这种传闻,甚至连我也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了呢!」
政宗不停地猛吸著烟袋。待抽完之後,随即又命人换了一个烟袋。
在座者的眼光,全都集中在政宗脸上。
如果此刻他的脸色稍有变化,那么众人必定会认为他是心中有鬼。因此,这对家康、义直,甚至是赖将来说,都是他们终生难忘的事情。
「怎么样?伊达大人,你对传教士的说法有何感想?」
「总括一句话,这个流言实在太奇怪了。」
「关於这件事情,我已经命板仓彻底地调查了。至於传教士所说的内容,你有没有什么要申诉的?」
「这……我当然不会让他躲进伊达军队裏。」
政宗脸不红、气不喘地抽完第二烟袋,然後慢条斯理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中。
「如果这真是导致将军家与上总大人发生争吵的原因,那么必将成为天下的笑柄。」
「或许吧?这位传教士也认识索提洛,并且自称从索提洛那儿听到了一个秘密。当他说出这个秘密以後,连我家康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呢!他说,索提洛和政宗经过商量之後,已决定邀请菲利浦三世的舰队前来日本。」
「啊!?他、他说索提洛和我……」
「是啊!他还说,如今菲利浦三世的舰队正浩浩荡荡地航向我国呢!在这同时,伊达政宗、上总介忠辉及大坂城的秀赖,都在引颈盼望他们早日前来。」
「哦!」
「事实上,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板仓大人比我还要惊讶。为了查明此事,他不但立即询问其他的传教士,而且还召唤亚当前来,调查英国商馆裏的红毛人,引起了一场很大的骚动。」
政宗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掏出怀纸,匆匆擦拭额上的汗珠。
这应该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结果却被人泄露出去。索提洛是政宗信仰上的密友,未料此事居然是由他口中泄露出去,难怪政宗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现在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那么家康会作何反应呢……?
政宗不禁犹豫不决了。以他的个性,现在绝对不会保持沈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