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用作供养的饼有六百石、酒两千樽。」
「哦?那倒是很热闹嘛!」
「除此之外,不知大御所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且元原以为家康会提出许多意见,诅料他非但绝口不提任何意见,反而还命人拿酒出来款待他。然後,家康很快地就藉故退席了。面对这种情形,且元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侧头细想……
事实上,当且元从骏府再度来到誓愿寺时,就已经开始著手收拾行囊,准备动身返回大坂城了。
(本多正纯那家伙竟敢威胁我!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
在他准备好出发所需的物品时,本多正纯再度来到片桐的下榻处。
对正纯而言,此行的目的,纯粹是为了给且元一点「临别赠言」。
「市正大人,你千万不能招致大御所的怨恨,知道吗?」
「什么?我招致大御所的……?」
「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那就算了。对贵上而言,目前正处於三面受敌的窘境裏。」
「什么?三面受敌……」
「是的!对德川家来说,大坂现在已经形同仇敌了。而对大坂方面而言,家康则是寄生在其心灵的虫。如此一来,你想秀赖母子会怎么做呢?」
且元知道,一旦秀赖母子真有这种想法,那么必然会诉诸一战……但是这时且元却不认为秀赖母子会这么做。
其时且元正因为热闹的供养仪式能够如他原先所计划的一般,平安无事地进行而激动莫名,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我怎么会招致大御所的怨恨呢?你放心好了,市正这就立刻回去,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主上知道……上野介大人,祝你政躬康泰、万事如意。」
市正打过招呼以後,就带著愉悦的心情离开了誓愿寺。
五
两人之间思想上的差异,往往容易导致行事方法截然不同的结果。
片桐且元始终认为,眼见丰家所拥有的巨额黄金日益减少,对家康来说应该是莫大的喜悦才对……诅料这种源自商人本性的想法,却反而使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接到家康旨意的本多正纯,在片桐且元得意洋洋地返回大坂之後,立刻在骏府与板仓重宗举行密谈。不久,重宗又匆匆地赶回京都,将此次密谈的结果告诉其父胜重。
有关两人密谈的内容为何,外界始终无从得知。下过根据片桐且元的报告,右大臣秀赖决定为京都大佛殿的新钟举行撞钟典礼,是在六月二十八日。
接著秀赖又决定委派仁和寺宫的觉深法亲王担任大佛开眼及供养的导师,并且派人将此稍息报告给家康知道。
其时,正纯对於且元的回答是:「这点我倒不知道了。」事实上,正纯的内心一直在考虑著,究竟该如何做,才能给予大坂方面较大的冲击。
关於同意导师人选的回答,是在七月三日公布。
到了七月六日,且元又再度派遣使者前来,将参加大佛供养仪式的人名及自关白以下的参加人数向骏府方面提出报告。
至於全部事宜完全底定,则是在七月十八日。
本多正纯这时才觉悟到,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大佛的钟铭裏有不祥之语,而且上栋日期亦非吉日,如欲勉强举行,必将招致大御所的愤怒,因此大佛殿的上栋及供养仪式必须延期。」
这个以家康的名义所发布之中止命令,是在七月二十六日发出,而到达大坂城时,已是七月二十九日。当命令送达之後,截至八月一日为止的这两天裏,大坂城内可说是一片哗然。
由於六百石饼及两千樽酒都已运抵京城,而基於安全的理由,大佛殿内甚至加派了三千名士兵,日夜下停地巡逻著,因此这项中止命令对他们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对每一个人都造成了无比的冲击。
「什么?停止供养仪式?」
「这怎么可以!列席的高僧们都已经到达京裏了呀!」
「就是说嘛!甚至从导师的宫院到禁内……所有的席次都已经排定了,怎么可以突然喊停呢?」
「我们应该明白地告诉对方,德川只不过是丰家的家臣而已,请他们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何况,事已至此,我们当然不能退让。换句话说,即使骏府方面不准,我们也要如期举行供养仪式。既然我们拥有三千名兵力,那么何不让他们护卫大佛殿,和德川家展开作战呢?」
当此时刻,整个大坂城内已弥漫著一股大战前夕的紧张气氛。
片桐且元的狼狈相可想而知,因此他很快地下定决心,一定要赶快设法制止这些跃跃欲试的武者。
在当时,大多数的人都认为片桐且元是一位深谋远虑的忠臣。当然,也有人抱持相反的看法,认为他是狡猾的家康的走狗,为了求得自我的生存,他甚至不惜出卖丰臣家,因此可以说是一位奸佞的小人。
但是,後者的想法并不正确。
事实上,问题的症结在於:究竟是家康勤劳第一主义的政治方向正确呢?抑是且元的资本主义理念正确呢?这也正是两者思想上的冲突所在。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且元当时已经知道「权力」的强大,但是他仍然认为:
「看来一定得要互相争斗不可了。不过,互相竞争的结果,绝非丰家之福。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因此我必须重新展开交涉才行。」
於是他决定将举行供养仪式的日期延後,并且和所司代板仓胜重会面,藉以了解家康生气的原因。
如果所司代能够诚恳地向他说明两者之间见解的差异,那么且元或许就会体认到事态有多么严重。
然而,板仓胜重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他和德川家的其他重臣一样,对大坂方面的无礼极为愤怒。
仔细想想,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事实上,德川家在关原一役中,原本可以将秀赖一举歼灭,然而家康却一味地加以袒护,并且为他保留了走向关白的道路。
除此之外,家康甚至将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千姬嫁给秀赖、自动让出右大臣的席位,把秀赖当成自己孩子般地疼爱。但是,当秀忠继任将军之职时,秀赖非但没有上京祝贺,反而还一再地拒绝与家康会面,处处表现出一意孤行、胡作非为的态度。除了经常表露出来的敌意之外,秀赖并且派遣刺客潜伏在骏府城内,意图夺取家康的性命。
如此一来,德川方面的重臣和家臣们当然会十分愤怒。
而这次的冲突也就因此产生。
有趣的是,对於导致这次冲突的原因,德川方面和片桐且元的想法完全不同。
片桐认为,由於大佛殿的再兴展现了丰家的威力并不亚於德川家,因而激怒了对方。也就是说,是秀赖的自我表现欲,引发了德川家的诅呪。
而产生此一传闻的决定性关键,是由受到熊本的加藤清正照顾之乡巴佬清韩长老被选为钟铭撰写人开始。
「如果是其他的人,一定会拒绝书写这些诅呪德川的铭文。」
「是啊!为了达到目的,他们甚至利用已经死去的清正。」
事实上,这件事不只是德川家内部的传闻而已,就连市井之间也早已广为流传了。
因此,禁止供养的命令甫一发布,很快地大佛殿的山门上就出现了一首讽刺诗:
好坏事不知韩长老,
命运尽头之钟秀赖。
意思是指韩长老根本不辨事情轻重,就贸然答应撰写钟铭,而这也正意味著秀赖命运的尽头。
所司代板仓胜重对片桐且元所说的话,不外是像讽刺诗之类的话语:但是,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
「每天晚上都听到用来降伏德川家的钟声,你想有谁能受得了呢?」
当对方这么反问时,片桐且元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且元非常清楚,淀君并不是真的想要诅呪家康,而只是出自女性莫名的妒恨之心罢了。因此只要能够充份地加以解释,相信误会很快就可以冰释了。
「我们怎会故意书写诅呪的铭文呢?」
「虽然贵上也曾这么说,但是一般的人都不相信。」
所司代列举了铭文中所使用的文字,来证明自己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第一是「国家安康」四字,故意将家康的名字分成两段来使用。其次是「君臣丰乐、子孙殷昌」八字……
这段话的意思,暗指丰臣才是真正的君,唯有丰家才能使子孙殷昌、和乐。
第三是「东迎素月、西送斜阳」等字。文中暗指关东为阴、大坂为阳,诅呪之意甚明
一听这话,片桐且元刹时觉得毛骨悚然。事实上,淀君夫人曾经斩钉截铁地表示:
「哪裏有诅呪的文字呢?」
当然,淀君也可以反驳这些全是牵强附会的解释。但平心而论,这些说法倒也颇能合乎情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一篇罗列著许多庆贺文词的文章罢了,根本不必如此担心。
「家康是当代罕见的博学之人。」
於是且元只好将清韩长老当成人证,把他带往骏府,请他当著家康的面前解说全文。
在这同时,家康也已接到本多正纯的报告,因而特地邀请偶尔会到骏府阐扬教义的天海僧正前来,以便判断铭文之中究竟有无诅呪之意。
天海僧正乃是一手创立日光庙及上野宽永寺的大政僧。
他非常了解家康的本意,因此在聆听清韩的解释之後,立刻表示:
「没错,这的确是一篇诅呪的撰文。」
接著他又指出了几个和京中传闻相同的疑点,好为自己的评语做佐证。
这种蓄意逢迎的作法非但没有取悦家康,反而令他极感愤怒,於是当场命令所司代前去邀请京都的五山长老来到骏府,再次评断钟铭是否含有诅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