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转眼十余招过去,胡守疋斜削一剑“沾衣拂袖”,左脚进步,右脚斜身,宝剑又快又潇洒地削向赵雨昂的丹田小腹。
赵雨昂原地不动,一吸丹田,以一寸之差,让开剑锋,就在这一刹那间,胡守疋的右手一沉腕,剑光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一挑。
这一招变化太快,也太下流,没有一个高手会轻易攻击别人的下阴。
赵仲彬哎呀一声,几乎要伸手掩面,不忍目睹。
赵雨昂说时迟,那时快,手中剑丸向下一落,剑身突然软如棉,缠住对方宝剑,几乎就在对方剑光上挑的同时,只听得赵雨昂一声断喝:“撒手!”
呼地一声,对方宝剑果然应声飞出,在西映的阳光中,闪耀出一阵光芒,宝剑飞得很远,落到竹丛中去了。
胡守疋握着右手,鲜血从左手握住的指缝中,滴落下来。
胡守疋的脸色是苍白的。
紫竹箫史淡淡地说道:“雨昂兄!并不是我嗜杀。对于投降变节,认贼作父,助纣为虐的人,杀无赦!”
她缓了一口气,看了赵雨昂一眼。
“我知道,雨昂兄昔日仗剑江湖,还从来没有在剑下要过人命。再说,凡事能存一份仁心,总是好事。但是,我们将来所面临的大责重任,总得在天下人的心中,立下一个原则:悔过投诚,既往不究,执迷不悟,必杀无赦!”
赵雨昂没有答话,他手中的剑丸忽然举起,挺得笔直,缓缓向前伸出。
胡守疋突然退后两步,双手抱拳口称:“赵大侠!我认输了,从此我遁迹山林,再也不替元人做事了。”
赵雨昂叹了一口气,剑丸一软,手肘回收。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有人吼叫一声:“好一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人影一闪,手中持的白蜡杆子宛如一条昂首吐信的怪蟒,直扑而来。
胡守疋断没有想到自己人会来袭击。
更重要的一个习武的人,丧失斗志,心神分驰,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迟钝。
眼看着这根白蜡杆子就要捣向后心。
就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刹那间,赵雨昂人从地上一弹而起,闪电扑到,手中柳叶剑丸,直化作一缕寒光,迎向白蜡杆子。
就在这同时,赵雨昂嘿气出声,大喝一声:“断!”
“咔嚓”一声,白蜡杆子断了五寸。
但是,余势未衰,仍然直冲向前。
赵雨昂身形已落,正好贴在胡守疋的身后,只见他左脚高挑,上身微仰,巧妙而又及时的踢出一式“魁星踢斗”,准确无比地踹中白蜡杆子,只听得“铮”一阵嗡声,白蜡杆子被踢得飞开,几乎脱了长白之熊的双手。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震惊了长白之熊。
白蜡杆子是一种十分霸道的兵器,类似六十八般兵器中的大枪,枪为百兵之主,白蜡杆子除了没有枪头,比枪更难缠,而且比枪更长,不容易被削断。
赵雨昂用柳叶剑丸削断了长白之熊的白蜡杆子,显然不是剑利,而是他深厚无比的内力,在那一瞬间的爆发,即使是用一张纸,也可以斩断一根棍子。
长白之熊稳住了浮动的脚步,握着断了一截的白蜡杆子,怔住在原地。
赵雨昂收回剑丸,正声说道:“我无心伤害你的兵器,因为急切之间,我为了不让你伤害到胡兄……”
长白之熊立即冷笑说道:“不必解释,江湖上成者王侯败者贼,谁的本领高,谁就是大爷。现在你也不必假惺惺,你要怎样?你可以说,做不做是我的事。你放心!我不是胡守疋,我的脊梁不像他那么软。”
赵雨昂说道:“熊兄!你开口江湖,闭口江湖,其实江湖重的只是一个理字。有理天下去得,无理寸步难行。我今天拦住你熊兄对胡兄下手,也无非是个理字。”
长白之熊冷笑道:“我说过,现在你是赢家,只有你说的,没有我说的,想必你要说出一套来,你尽管说。”
赵雨昂说道:“我要跟你谈的是你方才骂胡守疋兄贪生怕死四个字。”
长白之熊“哦”了声,显然赵雨昂说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顿了一下。
“我在听。”
“什么是贪生怕死?”
“我说了,我在听。”
“在应当死的时候,不敢死、不愿死,这才叫做怕死。举个例子来说吧!大宋朝亡了,那些在朝廷里做大官的人,既不能力图恢复大宋朝的江山,就应该以死报国,以谢国人。可是却有些人投降变节,屈膝求荣,这些人才叫做贪生怕死之辈”
“你扯得太远了!”
“不远,胡守疋方才败在我的手下,不是他的剑术不精,而是他没有料到我的柳叶剑丸,可以坚硬逾钢,也可以柔软如棉,就因为这样的一瞬疏忽而败下来。”
“习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即使如此,也不致于就要以命相偿。”
“人在江湖,自要刀头舔血讨生活,打不过人家,就要丢命。”
“错了!就因为江湖上大家都有这种念头,所以,一股暴戾之气,充满了江湖,动辄流血五步,横尸两人。有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以这样轻蔑生命?”
“这且不说,还有别的。也就是你所说的,当死不死,就是贪生怕死!”
“是这样吗?还有什么理由说他当死而不死?”
“他有愧职守,对不起主子。”
“他有亏什么职守?对不起什么主子?”
“姓赵的!你是明知故问。朝守疋是我们这班人的首领,在朝廷算是大官……”
赵雨昂就等着对方这句话,他立即哈哈笑道:“熊兄!你威震长白,名播中原,为何如此不明事理?元人入侵中原,牧马江南,是一种难容情理法的行为;宋朝母老子幼、佞臣弄权,丢掉江山,也不应该让一群没有文化的鞑子来霸占!胡守疋兄是位高人,他一时不察,为鞑子效命,如今一蹶之创,使他觉悟,而你熊老哥,居然责他不能为元人效死,这岂不是自己不明,反而责人以过么?”
长白之熊翻了翻眼睛,没有说话。
赵雨昂继续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但是,死有得其所、得其时,也就是说,死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人同样是死,轻重就有如此大的差别。为什么?就看死得有没有道理!”
长白之熊缓缓放下手中的白蜡杆,站在那里,默然没有说话。
赵雨昂说道:“熊老哥!我可以告诉你,像大宋丞相文天祥……”
长白之熊忽然接着问道:“文天祥怎么样?他投降了吗?还是他已经死了呢?”
赵雨昂说道:“文相爷是堂堂正正的大宋相国,是炎黄世胄的好男儿,他怎么会投降变节!尽管元人怎么样用荣华富贵来引诱他,他也不动心。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准备从容一死,他这样的死,才是重于泰山!”
长白之熊问道:“你怎知道这样详细?”
赵雨昂说道:“我们生活在武林的人,最重要的是消息要灵通。”
长白之熊说道:“说你消息灵通,知道文天祥关在燕京牢里没有死,这是可能的,不过凭什么你知道文天祥漠视富贵荣华,而且要从容一死呢?特别是这‘从容’两个字,分明是你杜撰的神来之笔。”
赵雨昂笑笑说道:“熊兄台!你的心思很细密,但是你的疑心也太重。”
长白之熊说道:“你且不要说我,你说说看,凭什么你能知道文天祥准备从容一死?”
赵雨昂说道:“文相爷是我心中最崇敬的一位大忠臣,当我得知他被囚禁在燕京城里,我就动了救人之心。我觉得让这样一位大忠臣,落得柴市口受戮,天理何在?因此,我派我的两个儿子前往搭救。”
“结果失败了?”
“没有。我的两个孩子没有失败。”
“可是文天祥并没有救出来。”
“那是文相爷自己不愿意离开。”
“你这种话,能让人相信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麻雀怎知鸿鹄之志,你如何能了解文相爷的伟大!”
“你不要拐弯骂人。”
“文相爷亲自告诉我的孩子,大宋之亡,是亡于人心涣散、国魂丧失。皇太后下诏勤王,竟然没有一人一骑挺身而出,国家养士三百年,竟有这样的人心,不亡何待?”
“这与文天祥有关吗?”
“文相爷他最后报答朝廷的,便是以大宋丞相之尊,洒血柴市口,他的从容就义,就是要告诉全国百姓,死不是可怕的,为了救亡图存,牺牲性命,谋求后世子孙之福。”
“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杜撰胡诌?”
“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的话是真实的?”
这时候赵仲彬在身后叫道:“爹!孩儿这里有一件东西,爹可以拿给这位熊叔叔看看,以兹证明。”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幅折叠得十分仔细的布幅。
赵雨昂说道:“对了!小儿辈在兵马司向文相爷告辞时,文相爷曾交给小儿一卷布轴,我们把他折好随身携带。”
他抖开这一幅污秽不堪的长布幅,宽一尺、长三尺,上面写着字。
赵雨昂指着这幅布说道:“文相爷为何能从容就义,视死如归?这首正气歌可以说得非常清楚。”
紫竹箫史忽然大哭。
赵雨昂说道:“九曲坳白衣庵的女主人,正是文相爷的令堂妹,手足情深,忍不住要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