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紫竹箫史说道:“现在时已晌午,白衣庵还有一点素酒,请贤乔梓和老哥哥,一起小酌几杯,借着酒,我将这其中的经过情形,一一说明,以释你的疑团。你们看这样可好?”
姓朱的老者笑呵呵地说道:“紫姑的猴儿酒,是从黄山带到此地,平时难得让我一滴到口。今天沾了他们贤父子的光,我已经垂涎三尺了。我是第一个赞成。”
赵雨昂拱拱手说道:“如此我也就不说客套了。”
紫竹箫史满脸笑容,立即举手肃客,有两位婢女开门带路。
穿过佛堂,绕过天井,来到一间小小的精舍。
里面已经摆设好了酒菜。
酒是盛在一个古拙竹根雕成的酒壶里,四个酒杯,也是盘根竹节做成的,雕刻成盘龙模样,刀法精致,栩栩如生,令人赞赏。
六碟素菜,色香味俱全,斟出酒来,更是有一股香味。紫竹箫史举杯:“先敬你们贤乔梓一杯!表示敬意,也表示歉意!”
她先干了一杯。赵雨昂也干了一杯,一种不曾见过的清香醇味,真是令人有齿颊留香的感觉。
那姓朱的老者,早已经干了杯,啧啧称赞不已。
“紫姑!我只知道这猴儿酒是从黄山带过来,至于是怎么酿制的,我从来没有听到你提起,今日可否请紫姑说明,以增长我的见识?”
紫竹箫史微笑说道:“三巡酒后,恐怕我们急于要谈的,不是这猴儿酒,剑神父子心中急于要解开的谜,是九曲坳的本身。”
赵雨昂拱拱手说道:“千里迢迢,自然不急于这一时,箫史如果要说明猴儿酒的来历,同样的也长了我的见闻。”
姓朱的老者鼓掌说道:“如何!连贵宾也要先听为快了。”
紫竹箫史朝着赵雨昂点点头问道:“是要听这猴儿酒的故事吗?”
赵雨昂当时立即有一分奇怪的感觉,他从紫竹箫史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份严肃和沉重,原本说笑的意味,一点也没有了。难道一坛猴儿酒的酿制,还有什么值得如此沉重的内情不成。
紫竹箫史用手按住那盘根错节的竹酒壶,缓缓地说道:“这猴儿酒不同于其他号称是猴儿酒的酿法,因为我堂兄对于自酿佳酿,颇有心得,我是偷学堂兄的,”说到这里,她自嘲而又有一丝凄凉意味地说道:“这也可以算得上是家学渊源了。”
姓朱的老者本来是兴致勃勃,此刻却闭口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赵雨昂。
赵雨昂问道:“令堂兄的大名是……”
“文天祥!”
“啊!”饶是赵雨昂如何老练江湖,遇事沉着,此刻也惊惶失措,慌忙中站起身来,抱拳当胸,惶然地说道:“箫史!请宽宥我,有眼不识泰山……”
紫竹箫史立即拦住他说下去。
“雨昂兄!”
“不敢当!万分的不敢当!”
“雨昂兄!你错了!你以为我说出这份关系,目的就是在换取你这样世俗的敬意吗!”
“箫史请指教!”
紫竹箫史垂目黯然,缓缓地说道:“话真是说来很长,但是我又不能长话短说。”
姓朱的老者说道:“紫姑!你慢慢地说吧!赵大侠他们一定很愿意听的。只是……唉!旧创重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紫竹箫史摇摇头说道:“国破家亡,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雨昂兄!虽然我已经向你致歉过了,但是,我对你父子的歉意,绝不是一声道歉所能弥补得了。”
“箫史!虽然我对内情还未能尽然了解,但已经略有所知,请箫史不必在客套上费辞了。”
紫竹箫史点点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的名字叫娴孙,那是因为我们姊妹都是以孙排行,大堂姊懿孙,二堂姊淑孙……”
说到这里,紫竹箫史黯然流下眼泪。
“可怜她们如今都还随着我欧阳大嫂,以及柳娘、环娘两个侄女,在燕京城里受罪。”
大宋丞相的眷属,沦落到京城侍候宫眷,为奴为仆,亡国之恨,是使人神伤的。
紫竹箫史忽然昂起头说道:“多少人颠沛流离,妻孥离散,辗转沟壑,我文家一家人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现在倒不必去谈他们。”
姓朱的老者插嘴说道:“紫姑!……”
“我自幼就喜爱武艺,尤其喜爱仗剑江湖,扫除不平的豪气。那时候我文山大哥有一位朋友,他也是江西吉水人氏,名叫邹沨。”
“莫非是名传江湖的小孟尝邹沨?”
“他的外号我并不知道,我知道他有许多武林中的朋友。他说我是一个习武的材料,他辗转拜托友人,将我送到南海普陀潮音洞习艺……”
“啊呀!原来箫史是南海了心大师的门人。失敬!失敬!怪不得箫史一身绝艺非凡。”
“我是愧对恩师的,习艺十五年,因为我心志不专,终于没有学到师门的绝艺。”
赵雨昂忽然问道:“箫史!恕我放肆,文相爷屡次兵败,箫史有没有暗中一伸援手?”
紫竹箫史神情黯然地说道:“雨昂兄!说来惭愧,我文氏门中,也是良莠不齐。我文山大哥囚禁在兵马司的牢里受尽人间活罪,可是我文璧二哥却做了元人的‘江西临江路总管’,但是,我虽然不成才,对于我文山大哥的事业,还是不遗余力;奈何当时的大势所趋,也就是我文山大哥所说的,人心已死,国魂已失,我这一点点微薄的力量,也只能尽尽做一个大宋臣民的心意而已。”
姓朱的老者忽然朗声诵道:“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可惜梅花异南北,一枝向暖一枝寒。”
朗诵到此,不觉放声大哭。
紫竹箫史拭着泪痕说道:“这首诗就是文壁二哥到临江赴任,一位诗人写的。而写这首诗的人,就是这位朱云甫。算起来他是我师叔的再传门人,所以,他称我一声紫姑!”
赵雨昂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朱长兄!失敬!失敬!”
朱云甫带着泪水的脸,说道:“赵大侠不要见笑,自从元人策马中原,民族正气,荡然无存,就像今天大哭一场,都不曾有过。”
赵雨昂拱手说道:“真性真情,益发地令人好生敬佩!”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就当令郎到燕京城内兵马司的土牢房里,去救我文山大哥未成的翌日,我到了燕京,而且我夜探了兵马司。”
“啊呀!那正是小儿辈去后,城里到处搜捕刺客,箫史去岂不是正好碰上麻烦么?”
“麻烦是有,还不致阻挠了我见不着文山大哥。”
“箫史见到了文相爷?”
“我才知道我文山大哥对令郎交付了无比沉重的担子,当时我实在觉得不公平。”
“箫史为何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可以试想,大宋朝的臣民,自大奸贾似道以下,有几个是有一颗为国的忠心?大家降的降,逃的逃,把一个锦绣江山,白白双手奉送给了元人。到头来只剩下我文山大哥独力苦撑,勉力维持着民族的气节。但是,他是大宋的丞相,官居极品,他是应该的。凭什么要将这副重担交给贤父子的身上,这岂不是不公平么?”
“箫史!你这个看法,我们父子是不敢苟同的!做官的有做官的责任,我们这为民的也有为民的责任啊!”
“这是贤乔梓与众不同之处,站在我的立场,我为贤乔梓不平。但是,当我了解到文山大哥的良苦用心,流完他最后的一滴血,用来唤醒国魂。而另一方面,在江湖上能有谁来挑起这副担子,来鼓动风潮,造成时势?因此我又觉得,剑神父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瞒箫史说,原先我也只是一份敬仰文相爷的心意,像他这样大忠臣,到头来引颈受戮,这人间的是非何在?我只是想救文相爷脱险而已。”
“后来令郎被我文山大哥说服了!”
“在那种情形之下,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被感动的!”
“雨昂兄!说实话,我怕你不会同意令郎的意见。”
“箫史是说我赵某人,没有这份胆识,挑起这副担子吗?”
“名利对你淡薄如此,二十年前你就撇下了剑神的尊荣而归于平淡。”
“一个人可以抛下虚荣和名利,但是,他不能抛下是非,抛下曲直。”
“千丝银瀑临风小筑,是世外神仙生活,一旦撇下它,再去跋涉江湖,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箫史是一直不相信我们父子的决心?”
“我追踪到了千丝银瀑,我看到了玄武门铃刀的败走,我想,这个时候索性给你们父子一些力量吧!真是抱歉……”
“于是,你烧了临风小筑?”
“雨昂兄!万里江山都已经遍地腥膻,你不会在意那一幢临风小筑吧?”
赵雨昂苦笑说道:“箫史!我虽然比不上古时那些毁家抒难的人,但是,一栋临风小筑,尚不致让我沮丧!只是……”
紫竹箫史立即端起竹杯,说道:“剑神风范,忠义无双,我那关在兵马司的牢房受难的文山大哥,如果他知道所托得人,他应该死而无憾!来!我和朱云甫敬你们贤父子!”
她一仰杯之后,微微一击掌。
从房外进来一位使女,双手托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一幅紫红色的丝绒。
使女走到赵雨昂面前不远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