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美国的情报机构和日本的公安警察将继续对自己紧追不舍吧。
研人又打开刚才那份文件——偷拍照里,河合麻里菜巧笑嫣然,仿佛在鼓励研人“加油”。不管未来如何,如今自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手机响了起来,研人回过神,接起电话。帕皮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不需要看的东西。”
研人惊讶地反问道:“难道你能监控我的电脑?”
“不错。”帕皮答话的同时,电脑上的画面自己动了起来。硬盘中的文件被一个个消除。小型笔记本电脑似乎与帕皮的主机连在了一起。本来研人想恳求留下河合麻里菜的照片,结果所有内容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我会向你传达重要事项,你专心干自己的工作吧。”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研人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我被抓住的话会死吗?”
“会,死前还要接受拷问。”
想到指甲被拔掉的痛苦,研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不过,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行事,就不用担心。如果不想死,就不要擅自行动。”
研人只能相信对方。自己如今所在的公寓可是攻得破的要塞。
“明白了。”
“卫星图像传过来了,联络皮尔斯吧。”帕皮下达指示后就挂断了电话。
研人只好继续原来的工作。在高轨道拍下的雨林黑白图像中,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河。
扬声器中传出皮尔斯疲惫不堪的声音:“我们现在抵达了伊比纳河。东南方向有一个名叫贝尼的大城镇。”
卫星图像上,雨林中呈现出灰色的一块,仿佛上面的树木被巨人拔掉了一样。那里就是贝尼吧。皮尔斯等人位于贝尼西北三十公里左右的地点。
“贝尼应该有一条通往北边的道路。那条路附近有什么动静?”
研人放大了画面,凝神细看。一列长长的车队周围有许多手持步枪的人影在晃动。
“似乎有军队。”
“多少人?”
“太多了,数不清。”
沉默片刻后,皮尔斯说:“我来确认,你稍等一会儿。”
伊比纳河的水声,隔着树林也听得见。昏暗的森林中,耶格等人进退维谷。只要过了面前的这条河,就能逃往南方,但渡河半途很可能遭到武装无人侦察机的攻击。
“不行,东边全被封死了,大概有一千敌军。”皮尔斯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说,“只要我们去贝尼就会遇到他们。”
米克留意着北方追来的军队,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渡河。”
耶格问皮尔斯:“我们对‘捕食者’一无所知吗?”
“‘日本的援军’正在努力,但目前暂无成果。无人机运用的是与涅墨西斯计划不同的指挥系统。”
耶格看着地图,处境令人绝望。北面和东面有武装分子,南面有“捕食者”无人机。往西走的话,又会遇到拐了弯的伊比纳河。难道就没有逃出生天的办法了吗?耶格想,朝坐在地上的阿基利望去,而对方也在看他。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耶格问,但阿基利表情僵硬,没有开口。
先是身陷险境,又与父亲分别,几经打击,这个异形孩子似乎对世界关闭了心扉。
这时,注视着笔记本电脑的皮尔斯说:“日本方面发来了变更计划的邮件:放弃前往贝尼的机场,让在南部的等待接应者北上,我们南下,与此人会合,然后经过名叫鲁茨鲁的城镇逃往国外。”
耶格在地图上查看变更后的路线。那条路通往乌干达。这样一来,就等于放弃了当初后备的三个行动方案,将所有人的命运交给了最后一个选择。
“可是,现在怎么办?过不过河?”
“暂时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就可以确保安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上的‘捕食者’会被赶走。”
佣兵全都面露怀疑。迈尔斯代表大家说:“这不可能。没有地对空导弹,怎么赶走无人机?”
“相信日本的援军吧。”皮尔斯自信满满地说,“可是——”他脸色一沉,“问题是过河之后。就算我们平安过河,假如南部的叛乱军开始进军,也会不可避免地同我们发生正面冲突。这将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大的难关。”
“南部的家伙是‘圣主抵抗军’吧?”
“不错。”
这是本地区最令人恐怖、最大规模的武装势力。据说已经强奸、屠杀了数十万当地人。
“看来我们怎么都得死了。”米克说,“死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我们先想好遗书怎么写吧。”
谁都没搭理米克。面对令人绝望的处境,大家都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吵架上。
见佣兵结束了对话,皮尔斯呼唤耶格:“过来。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雨林里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啊,耶格想。
“看电脑屏幕。”
耶格依言望向小屏幕。皮尔斯敲击键盘,卫星图像就切换成一个亚洲少年的面庞。
“研人。”皮尔斯对着麦克风说,“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画面中,一个戴着小号眼镜的少年正看着耶格,看起来身材瘦小,弱不禁风。
“这家伙是谁啊?莫非所谓‘日本的援军’就是这小子?”
“不是。他是开发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特效药的研究者。”
“什么?”耶格忧心忡忡地问,“他只是个高中生吧?”
“不。他二十四岁,在东京读研究生。名叫古贺研人。”
耶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这个即将拯救贾斯汀性命的研究者。
看着屏幕中强壮的美国人,研人为他们的魄力折服。对方脸上全是伤,战斗服下,双肩肌肉隆起,仿佛穿着铠甲一般。这就是之前与皮尔斯通信时,不时进入画面的士兵。对方深陷于眼窝中的双眼放着光,默默地凝视着研人。
“这是乔纳森·耶格。”画面外的皮尔斯说,“他是贾斯汀的父亲。”
父亲?自己要救的就是这个人的儿子?研人心头一惊,结束介绍的皮尔斯已经将耳机戴在了耶格头上。
“是研人吗?”
听见对方低沉的询问声,研人连忙点头。
“你真的在开发药物?”
“是。”
耶格的神色依然严峻。研人觉察到对方并不信任自己。
“你了解贾斯汀的病情吗?”
“嗯,了解。前不久我才跟你夫人通过电话。”
“你和莉迪亚通过电话?那贾斯汀现在怎么样了?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尽管有些踌躇,研人还是准确传达了贾斯汀的病情:“根据检查数值,他还有十七天的命。”
耶格立即垂下了目光,但斗志昂扬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药来得及制作吗?”
研人本想回答“应该可以”,但还是决定换另一种表达。他觉得自己如果回答得模棱两可,屏幕中的耶格就会伸出手来揍他。“嗯,没问题。”
耶格放下心来。这是当父亲的人才有的神情。另一个困扰研人的谜团迎刃而解——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
“你要来日本吗?”
“嗯,我们有这个打算。不过——”耶格的声音愈发低沉,“这里局势严峻,还说不准能不能抵达日本。搞不好,我再也见不到妻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研人将其理解为,乔纳森·耶格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明白。”
“如果那样的话,请你告诉我的妻儿,为了救贾斯汀,我已经尽了全力。”
研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名士兵布满血和泥的脸。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这位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正在拼死战斗。惊讶之余,研人提出了一个质朴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日语里不常用,但用英语问出来则相当自然。
“你爱你的儿子吗?”
“嗯。”耶格答道,然后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的父亲不爱你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
研人不知如何作答,耶格继续问:“你没有父亲?”
“我父亲最近过世了。”研人答道,暗暗咒骂自己的境遇,父亲死了,自己自暴自弃,结果连命都搭进去了。
“太遗憾了。”耶格关切地说,“我父母离婚后,生活就一团糟。不过我好歹还是活到了现在。”
研人想说:我没有你那样坚强。
“我也曾一度怀疑父亲不爱我,但我有了孩子之后才知道,父亲都是爱孩子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孩子。”然后他自嘲似的补充道,“不过比母亲还差点儿。”
研人想到了耶格妻子莉迪亚,感叹她组建了一个好家庭。
“总之我想救我儿子。请你一定赶快开发药物。我会感谢你的。”说完,耶格就把耳机还给了皮尔斯。
研人对屏幕中满脸胡子的人类学家说:“我能问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