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不要。”他说。他的嗓音干涩,像有人在揉擦一张纸。
赖安的手指扣着扳机,他感受到了扳机的阻力。
“不,求求你。”
赖安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眨了眨眼睛,重新恢复了镇定。他用鼻孔吸气,用嘴呼气。这时,体育馆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上帝啊,不要。”
赖安想到了西莉亚,想到了她温暖的身体。“天哪。”他说。
他放低枪口。他的手在颤抖。
汤米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紧紧盯着赖安的眼睛。
“谢谢。”他说。
赖安正想回答他——虽然他也不知道该对这个男人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一口气吸进肺部,却不敢呼出来。
楼下的门开了,嘭的一声砸在墙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什么,楼下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赖安回头看着汤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朝卧室门移去,同时注意脚下不要发出声音。他走到楼梯的休息处,朝楼下窥视,同时注意听下面的动静,但是,除了体育馆传来的吵闹声,他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他看见客厅的地面上有一个影子在移动。
赖安退回到卧室里。
汤米喊道:“在这里!他在这里!”
赖安关上卧室的门,插上门闩。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赖安用枪把砸碎了窗户玻璃,一条腿跨出窗外。
卧室的门在撞击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赖安赶忙将另一条腿也伸了出去,随即整个身体也到了窗外。这时,他看见门朝里面嘭的一声开了,卡特冲了进来,赖安松开抓着窗台的手,掉到了地上。
他重重地砸在人行道上,首先着地的是脚踝,随着他的侧向倒下,紧接着肩膀也撞到了地上。赖安大叫起来,疼得弓起身来。这时,他听见大门那里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急忙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奔跑着。
大门开了,接着,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赖安奔跑的方向忽左忽右,同时,他注意缩着脖子。
“在那边!”他听见有人在喊。“抓住他!”
赖安的目标是铁路桥-卜面。
过了铁路桥,前方就是圣十字大道,还有他的汽车。
他奋力奔跑着,飞快向后瞥了一眼——追他的人不见了。
圣十字大道两边枝繁叶茂的树木已经近在眼前。他继续奔跑。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他觉得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就在他身后。他并没有过分在意那个人,而是继续保持自己的步速,穿过克朗利夫路,上了圣十字大道。他的车就在前面,离他只有几米远了。
赖安跑到他的汽车旁,此时车钥匙早己拿在手里了。他开了门,一屁股坐了进去。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里,打着了汽车。他正前方的路没有出口,于是,他把车放到了倒车挡上,踩下油门。
追他的那个人是华利斯。他朝旁边一闪,让开了赖安的车,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抓住了汽车的门。赖安注意看着倒车镜,加速向着路口开去。
快要到达路口的时候,赖安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停了下来。
华利斯就在赖安驾驶室的门外,手里拿着勃朗宁手枪。华利斯猛砸车窗玻璃,玻璃碎了,碎片溅了赖安一身。勃朗宁手枪顶在了赖安的太阳穴上。
“别他妈的乱动!”华利斯说。
44
豪伊一边看信,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眉间出现了一道深沟。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帮不要脸的家伙。”他说。
此前,斯科尔兹内心急火燎地开车进了城。尽管是星期一早晨,但交通还不算繁忙。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豪伊才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部长先生的眼皮看起来很沉重,似乎因为匆忙,他的胡子也没有刮干净。
斯科尔兹内本想叹口气,但又忍住了。“部长,他们的计划进行到目前这个阶段,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这样看来,是的,我想,我们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上帝啊。”豪伊哼了一声,又摇摇头。
“他们下手也太狠了! 150万美元的黄金。如果换成英镑,那是多少啊?上帝啊,你不要告诉我,否则,我会哭出来的。”
斯科尔兹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味道苦涩。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说:“是很大一笔数目。”
豪伊眯着眼睛,从信纸的上方看去,问:“你真的能弄到那么多钱吗?”
“部长,那似乎不是问题的关键。”
“妈的,那问题的关键是——?”豪伊把信丢到桌上。
斯科尔兹内拿起信。“请注意你的语言,部长。它让我感到不快。”
“去你妈的!”豪伊说。“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说话方式,你他妈的可以滚。”
那张信纸在斯科尔兹内的手上沙沙作响,它似乎很重,连那上面的墨迹好像也有了重量。虽然此前他看过多次,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斯科尔兹内:
我们的工作你已经见识过了,我们的能耐你也见识过了。你知道我们能够接近你。
要保住你的命,代价是150万美元的金条,金条必须用木箱装好,每箱15根。
从收到这封信开始,五个工作日之内,你必须在《爱尔兰时报》上刊登一则个人广告,以表示你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广告的对象是“不离不弃的追随者”。到时如果没有广告,你的死期就由我们来定了。
你一旦发出信号,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会以其他方式和你联系,告诉你送货的方式、时间、地点等。
你已命悬一线,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斯科尔兹内。不要试图考验我们的能耐。不要想着逃跑。就算你跑到西班牙或者阿根廷,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地抓到你。在这个地球上,你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你尊敬的
信纸上打着一个一个大大的叉,这就是签名。
“好吧,”豪伊将双肘支在办公桌上,向斯科尔兹内倾身过去。“你准备给他们吗?”
“也许会。”斯科尔兹内沿着信纸原来的折痕,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旁。“也许不会。”
“你不能拒绝他们,你想也不要想!我这个部门已经竭尽全力在保护你,但是,凡事总有个限度吧。这些家伙对你紧追不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斯科尔兹内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咖啡。“部长,你必须知道,这封信改变了我们目前所处局面的性质。”
豪伊眉头紧锁。“对此我表示同意。”
“但是,也许改变的方式和你所想的不同。”
部长举起手。“那你告诉我。”
“在收到这封信之前,我们一直认为我们所面对的是一群疯子,一群狂热分子,他们受到了错误理念的蛊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这样做是贪婪使然。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是一群盗贼。”
豪伊耸耸肩膀。“那又怎么样呢?”
斯科尔兹内早己料到这名政客听不懂他的话,因为查尔斯·豪伊平时高谈阔论,说的全是什么理想、梦想和崇高的目标,但是,这些话全是些幌子,是用来掩盖本性的伪装而己——对大部分追逐权力的人来说,情况都是这样。
“疯子是无法与之讲道理的,”斯科尔兹内缓缓说道。为了让豪伊听懂他的意思,他在斟词酌句。“狂热分子丝毫不会考虑自己的生死,和这些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无法用金钱来收买,他们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志在必得,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此外,就没有别的结果了。但是,和盗贼你是可以商量的。你可以收买他。盗贼把他的命看得比尊严更重要。”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和他们讨价还价了?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你准备和这些混蛋砍价?”
“不,部长。他们已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了。我会利用他们的弱点来摧毁他们。”
豪伊似乎刚刚给自己戴上面罩,他的脸色平静下来,渐渐没有了表情。
“斯科尔兹内上校,我的大度不是没有止境的。我不会让你在我的国家发动他妈的战争。如果你想和这些家伙交手,如果你想和他们斗,那你最好还是搭飞机去马德里,看看你的朋友佛朗哥能不能接受你这么干。因为我不会容忍你,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斯科尔兹内笑了起来。“哎呀,部长,我们之间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嘛。只要有你的帮忙,还有你的手下赖安中尉的帮忙,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豪伊开始在座位上局促不安,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生动起来。“是的,说到赖安,他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当然没有。”
“我一找到这个杂种,就有几句话要和他好好谈谈。我要好好收拾这个家伙。”
斯科尔兹内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那封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