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赖安走进酒吧的时候,休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大杯巴斯啤酒。他们握了手,两人身上穿的平民服装冲淡了原本该有的那股亲热劲儿。赖安突然想到,他好像从没见过休斯不穿军装的样子。
他们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聊了一些老战友的情况,他们中的一些还活着,有一些却已经死了。
“最近在忙什么?”休斯问。
“无所事事。”赖安说。“那是个大问题啊。离开了部队,我简直成了无用的人。”
“你有没有考虑再入伍?”
“我也不知道。你看我还能干什么?”
“我看你就安顿下来吧,怎么样?”休斯问。“找个人结婚,然后,生孩子,把自己养胖一点,在自家的花园里种种菜。”
赖安脑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忍不住笑了。“你能想象我脚脖子上沾满了泥巴是什么样子吗?”
休斯也笑了。“你更狼狈的样子我都见过了。”
港口和船坞的工人下班后纷纷走进了酒吧。赖安和休撕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工人们讲的粗野的笑话。工人们个个身体结实,手和腿的关节处很粗大,有人的手臂上纹着女孩的名字。
“我给你指一条路。”休斯说。
赖安倾身过去。“什么?”
“前段时间我回家看望住在莫纳亨的母亲,有人找过我。当时我在我家老房子附近的那个酒馆里喝酒,一个穿着西装的家伙走过来和我闲聊,看那样子似乎认识我。他问我离开部队后我想干什么。我在家乡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有些人不太喜欢爱尔兰小伙子为英国人打仗,于是,我就没有怎么搭理他。
“后来呢,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说,他是政府的人。他说他们正在招募在英国部队中服过役的爱尔兰小伙子。因为爱尔兰军队中的那些士兵步伐操练倒是练得不少,但大部分人从来没有在战壕中睡过觉,也没有朝除了靶子之外的东西开过枪。他说他的部门就需要像我这样的人。”
“他是哪个部门的?”赖安问。
“情报局。”休斯说。“他们称之为G2。”
“这么说来,他是想招募你了?”
“不是,”休斯说。“他知道我已经决定要当一辈子的兵了。他想要我悄悄传话出去,帮他找几个合适的人。”
“比如我。”赖安说。
休斯笑着喝了一大口麦芽酒,从夹克衫口袋中掏出一支铅笔,在啤酒杯垫子上匆匆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把垫子推到赖安面前。
“考虑考虑吧。”休斯说。
赖安几乎没有怎么考虑,第二天早上,他就按照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40
斯科尔兹内早早地醒了。起床后,他洗了澡,喝了一杯美味的咖啡,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他在田野里漫步了一个小时左右,看着羊吃草、蒂尔南夫人遛狗。
从前天晚上开始,莱内就一直窝在他的房间里不出来。厨房门口的空酒瓶越来越多,这是表明他还在这里的唯一迹象了。斯科尔兹内偶尔听见小狗的叫声,此外,就听不到他房间里有其他任何响动。
说真的,这样的情形让他感到高兴。他一点也不觉得塞莱斯坦·莱内讨人喜欢,但是,这个布列塔尼人还有用处,因此他就容忍这个人待在他的房子里。蒂尔南夫人不像斯科尔兹内这么大度,自从莱内到了这里之后,她己经抱怨过好几次,但是斯科尔兹内安慰她说,莱内很快就会搬走,她不必再为莱内和他的那条小狗担心了。
在过去的36个小时中,斯科尔兹内把大部分时间都拿来思考:他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对一切充满了怀疑。当然,赖安说得对,斯科尔兹内应该二话不说,收拾东西,登上飞往马德里的航班,到那里享受阳光,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是那种遇到危险就退缩、逃跑的类型,那就不是奥托,斯科尔兹内了。他永远也不会品尝到胜利的果实,享受不到女人、权力、财富带来的快乐。他将仍然只是一名技师,在维也纳的一张办公桌后面辛苦工作,最后的结果不是等着领政府的救济金,就是得心脏病死掉。
不管这些恐怖分子是什么人——对,恐怖分子这个词最适合他们了——也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他都将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会因为恐怖分子的言语或者行动威胁落荒而逃。如果他们想动手,那他们最好准备和他好好干一场。
奥托·斯科尔兹内还从来没有输过呢。
再说了,根据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马德里目前也许并不那么欢迎他。
在塔拉戈纳,在向他提出无理要求的八小时之后,卢卡·因佩里特里坐在斯科尔兹内对面,脸上带着令人憎恶的笑,佛朗哥的其他客人在他们周围谈笑风生。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女人坐在因佩里特里这个意大利人旁边,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晒成了金黄色的手臂。
因佩里特里偶尔会贴着这个女人的耳朵说上几句,逗得她咯咯直笑,脸色绯红。然后,因佩里特里看着斯科尔兹内,那副神态似乎在告诉斯科尔兹内,他吃定他这个老家伙了。
但是,除了得到了报应,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第二天一大早,斯科尔兹内就被打到他宾馆房间的电话吵醒了。
“是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斯科尔兹内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他问,虽然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应你老朋友的要求,我已经来了。”
“好,”斯科尔兹内说。“你在哪儿?”
“兰布拉洛瓦大街尽头的一家宾馆里。”
“你知道我要你干什么吗?”
“我知道干什么,但不知道对象。”
地中海冲击着他房间窗户下面的岩石。斯科尔兹内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斯科尔兹内在门外清理了靴子上的泥土,经过厨房进入屋内。
蒂尔南夫人站在洗碗池前,清洗着早上的餐具。
“我想在我的书房喝杯咖啡。”他用德语说。“做好后让埃斯特万送过来。”
正在忙活的她抬起头。“是,先生。今天的信件在您桌上。”
斯科尔兹内来到书房,在书桌后坐下,点了一支香烟。他把五封信翻看了一下。一封是荷兰的彼得,门滕寄来的,一封是葡萄牙的主教寄来的,还有两封是阿根廷老友的来信。
还有一封信上盖着都柏林的邮戳,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收信人是“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奥托·斯科尔兹内”。
他感到嘴里发干。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放在烟灰缸里,打开了这封盖着都柏林邮戳的信。
只有一张纸,也是用打字机写的。
他看了信。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紧握拳头,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41
赖安把昨天晚上记录的情况简单看了一下。天黑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情况了。他有时听到婴儿的啼哭,可能是要喝奶吧。午夜过后,一对夫妇大声吵了起来,吵得很凶。有条狗不时地叫上两声。离他最近的那个房子的卧室窗户开着,赖安听到里面有床响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哼哼声,关门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哭声。
赖安觉得要解放一下膀胱,于是,慢慢爬过常青藤,去了离藏身之所几英尺远的地方。
夜深了,赖安喝着咖啡,抵制自己的瞌睡。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睡着了。不久,他从噩梦中醒来。他梦见他周围有墙齐刷刷地向他压来,埋葬了他。这时,黎明的火车正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清醒以后,连忙看了看手表。还没到六点半。
他周围的房子里渐渐恢复人气。孩子在哭,狗在叫,母亲在大声呵斥孩子。很快,他就看见有人离开家去上班,他们走在街上,嘴里叼着烟,腋窝里夹着用报纸包着的午餐,身上的夹克衫裹得紧紧的,以抵御清晨的寒气。
一辆送牛奶的马车驶过街道,它走到房子后面,赖安就看不见了,但是他能听见牛奶瓶叮当作响以及送奶人的口哨声。
七点半过后不久,赖安看到下面街道的拐角处的商店开门了。店主打开橱窗,清扫店内的地面。
这时,那所房子里的动静引起了赖安的注意。他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刚过。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走过那条小巷,径直朝着赖安走来。看他的发型和步伐,那男人毫无疑问是名士兵。一名上过战场的士兵。赖安估计他的年龄在30岁左右,这么年轻的人应该不可能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是很可能参加过朝鲜战争。
那个男人走过拐角,进了那家商店。因为隔着玻璃,赖安有些看不清楚,但还是看出那入朝店主点点头,说了几句什么之后,朝外面走去。他在店外出现的时候,手上拿了几包香烟,一大盒厨房用的火柴。他把找的零钱塞进口袋,慢悠悠地走过小巷,朝那所房子走去。
赖安有一点猜对了:他进出都是走的后门,没有走前面的大门。
十分钟后,又出来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