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翻了一下手,将掌心朝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如果这项工作是为了你的国家,那怎么可能是错误的呢?”她问。
赖安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对,我想我不会这么天真。如果你真的无法承受,那就告诉他们说你不干。”
“我没办法。至少现在没有办法。已经走得太远了。”
“阿尔伯特,不要和我打哑谜了。”
他用大拇指挨个滑过她的指甲,感受着指甲面上的光滑以及指甲尖上的锋利。
“昨天,我看见一个女人自杀了。”
西莉亚的手指离开了他的手指。她把手放回了她的大腿上。她坐正了身体。
“在哪里?”
“在斯沃司的另一边。”赖安说。“在她家里。她是因为害怕才那样做的。”
“怕谁?你吗?”
“我安慰自己说,不,她不是因为怕我才自杀的。她怕的是我为之工作的那些人。但是,我后来一想,如果我为那些人工作,实际上我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
西莉亚摇摇头。她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实际上却是看着别处。“不,不对。我们是在为人民做事。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喜欢这样,而且,这也并不能把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
赖安看着她,西莉亚把目光从别处收了回来。赖安问:“哪怕你知道这件事是错误的?”
西莉亚扭头看着厨房的方向。“我点的东西怎么还不上来?”
“我们刚刚才点餐啊。怎么了?”
她回头看着他。“没什么,阿尔伯特,我今晚不能去参加晚宴。”
赖安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向下一坠。“为什么呢?”
“海兰德夫人要人帮忙收拾公寓,我早就答应她了。”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上周就答应她了。我忘记这件事了。对不起。”
“好吧。也许我们明天晚上……?”
“也许吧。”她说,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
28
听见电话铃响的时候,斯科尔兹内正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随后,他又听见埃斯特万在轻轻地敲门。
“进来。”斯科尔兹内说。
“是休谟小姐。”埃斯特万说。他几乎把“休谟”说成了“鸠谟”。
斯科尔兹内用餐巾擦擦嘴唇,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厅,电话正在那里等着呢。他拿起话筒,听见了大街上的吵闹声。
“休谟小姐?”
“先生,我要和您讲话。”
她的声音有电话亭里的那种回声。
“说吧。”他说。
“我再也不想执行您给我的任务了。”
“为什么不呢?”
“我今天和阿尔伯特·赖安见了面,吃了饭。他告诉我,因为他为你做的那件事,有人死了。我不想牵涉其中。”
斯科尔兹内缓缓坐到电话台旁边的椅子上。“谁死了?”
“一个女的。住在斯沃司附近。他说,她是自杀。”
斯科尔兹内想到了凯瑟琳。博尚,想到了她漂亮的五官和睿智的眼神。
“赖安中尉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了。他只是说你交给他的工作让他不开心。他觉得那工作是不对的。”
“赖安中尉当时真是糊涂了。他的工作是在保护人民。他在挽救生命。或许你当时应该提醒他这一点。”
“是啊,我没有。我再也不和他见面了。”
“不,你必须和他见面。今晚不是还有晚宴嘛。”
“我告诉他我去不了啦。”
斯科尔兹内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那样做很愚蠢。”
“我只是为了帮沃先生一个忙,才接受这个任务的。以前,为了打听有关情况,我让那些男人带我去参加晚宴、酒会什么的。但是,那些人都是些外交官或者生意人,他们说的全是关于谈判啦,做生意啦。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不会参与其中了。”
“亲爱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参与其中了。你要执行给你下达的命令。”
“不,你得另找他人……”
“小姐,你误解了。你今天晚上必须陪着赖安中尉到我家来。你必须继续和他见面,向我报告和他的谈话内容。听明白了吗?”
“先生,你不是我的老板。你没有权力……”
“你认为我需要什么权力?什么权力?”
“你不能……”
“不,我能。你仔细给我听着。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后果很严重。”
她一时语塞。“怎么个严重法?”
“那就要看你的想象力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
啪嗒一声,她的声音没了。
斯科尔兹内站了起来,把听筒放回电话上,这时才感觉有人。他转身看见莱内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正注视着他。那条小狗躺在莱内的大腿上,莱内在给它挠肚子,小狗扭来扭去。
“有麻烦了?”莱内问。
斯科尔兹内走到楼梯旁。“没有麻烦。有条消息你应该知道。我安排在赖安身边的那个姑娘说的。赖安告诉她,他看见一个女的自杀了。在斯沃司附近。”
莱内的手指停了下来,不给小狗挠痒了。“是凯瑟琳??
“我想是的。”
莱内把小狗抱在胸前,站起身来准备走。
斯科尔兹内说:“赖安肯定以为她是告密者。”
“不,”莱内摇摇头。“不会是凯瑟琳。”
“福斯还在否认自己是告密者。可能是我错了。”
莱内扭头看了一下。“不,是福斯告的密。他会招认的。我会让他开口的。”
这个布列塔尼人朝楼上走去,走出了斯科尔兹内的视线。
29
赖安睡得很累。他零零碎碎地做了好多血腥的梦。电话铃将他惊醒,他一下子清醒了,但还是有一点头昏的感觉。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拿起电话。
“喂?”
“是休谟小姐的电话,要我把她接过来吗?”
赖安坐了起来,擦了擦脸,刚刚长出来的胡楂有些扎手。
“好。”
“是阿尔伯特吗?”她说。
“西莉亚,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她说,声音有点踌躇。“我想今晚和你一起去参加那个晚宴。”
在赖安的内心深处,他很高兴。
西莉亚的膝盖上放着地图,为他指路。除了说向左转或向右转之外,她几乎没有和赖安说话。他们经过内斯的时候,赖安问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她扭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分寸把握得很好。她说:“是啊,一切都很好。”
他不相信她的话。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他说。“我可以把你带回都柏林。”
西莉亚的目光又回到了地图上。“不,我要去。真的。”
“真的?”
“对。”
两人默不作声,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凝滞了,直到她开口说话,才打破了僵局。
“我想,应该就在这里了。”她指着前面的弯道以及那堵石墙说。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地图。很快,一道大门进入他们的视野。“在那里。”
赖安减速后把车朝大门开去。两个腰圆膀粗的大汉拦住了他的去路。赖安踩了刹车,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走到驾驶室这边的窗户旁,赖安摇下车窗。
“姓名。”那人带着浓浓的口音说。
赖安报上自己的名字。那人朝同伙点点头,同伙向后退了一步。赖安把车挂上挡,朝前开去。汽车驶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车道,在路边的那些树木中间,他又看见另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枪,注视着他的车,丝毫没有隐藏自己武器的意思。
就在他们从那个男人身边驶过的时候,赖安用眼睛的余光瞥见西莉亚也在扭头看着那个男人。西莉亚的左手手指按着嘴,右手则在大腿上握成了拳头。
赖安此时才笃信,他不应该把她带到这里来。他努力不让这样的情绪影响自己。他在心里劝自己说,这是因为心里烦躁不安才产生的念头,但是,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那座大宅突然就矗立在眼前了,赖安看到,它两侧的房子有着倾斜的屋顶以及拱形的窗户。大宅的四周花园环绕。斯科尔兹内白色的奔驰车旁停着别的车辆,其中有两辆罗孚,一辆捷豹,一辆宾利。赖安将自己的沃克斯豪尔汽车停在那些车旁边,立即觉得自己的车像个侏儒。
他下了车,走到西莉亚那一侧,拉开车门,领着她朝大宅走去。开阔的门厅那里,一位橄榄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正等着他们。他接过西莉亚的外衣之后,又引着他们来到客厅。
客厅里站着四对男女,手里都端着酒杯,见有人进来,一齐转身看着他们。赖安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位著名律师,另一个是财政部的高级公务员,还有一个是百货商场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