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反光。
“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帅。”西莉亚说。
“你是说肖恩·康纳利吗?”
“是的。我见过他一次,是在伦敦的一个晚会上。呃,确切地说,我并没有遇到他。他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是去年的事儿,《诺博士》在英国上映之前。看到他本人,你就能猜到他肯定会成为明星的。他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好像是一只猛虎,又好像是一只猎豹,危险但不乏魅力。”
她神情专注地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异国食谱中可口美味的配料。
“我觉得特工并不完全像电影里拍的那样,不是吗?”
赖安笑着说:“当然,我并不是特工。”
“噢,你是一名G2成员,不过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国家里,这个职业是与特工最为相似的。”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是我们的工作和电影里的那一套却有天壤之别。”
“不一样?”她夸张地皱起眉头,流露出失望的表情,“难道没有窈窕美女对你上演出水芙蓉这一幕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多利埃大楼高高地耸立在他们面前。西莉亚指着对面舰队街上一家酒馆说道:“进去请我喝一杯吧。”
酒馆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赖安径直走向吧台,而西莉亚则在靠后的地方找了一间小包房坐下。赖安点了杯加酸橙的金汤尼,酒吧侍者有些困惑地盯着他看。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此时他们己将衬衫领口解开,在酒馆里放肆地大喊、狂笑。赖安猜想这些人是记者,《爱尔兰时报》的撰稿人。他们一边给自己猛灌威士忌和烈性黑啤,一边卖弄着自己知道的绯闻轶事。西莉亚挽着赖安的胳膊进来时,他们就死盯着西莉亚看,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后。对于他们赤裸裸的眼神,赖安并没有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有些洋洋自得,虚荣心在心底油然而生。
很多人会认为一位年轻女士进出这样的酒馆会有损声誉,但西莉亚对此却并不在意,眼前唯一让她感到气恼的是酒里没有加酸橙。
“下次帮我点朗姆酒加可乐。”虽然她是笑着说的,但是语气里却透露出责备的意味。
赖安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向她道歉,但转念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吉尼斯黑啤,默不作声。这时,他发现西莉亚在盯着他下巴下方的某个地方看。
“这不是你上次在马拉海德系过的那条领带吗?”她问。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带,说:“是吗?我不大清楚。我对时尚不太关注。”
“真的吗?你的这套西装真的很不错。是什么牌子的?”
她伸手翻起他的衣领,查看内袋上的商标。
“康纳利,意大利名牌。一个不赶时髦的人却穿得如此讲究,而且还超过了都柏林的大多数男士。不管怎样,你去过巴黎吗?”
“我曾经路过那里。”他回答说。
接下来她就向他讲述了自己在巴黎的经历。当时她在爱尔兰大使馆担任三秘。她常去蒙马特尔散步,有一次突然遇到一个男人,他冒失地邀请她做他的模特。
“那你当时同意了吗?”赖安问。
“差一点就同意了。”西莉亚朝他探过身子,用手捂着嘴,悄悄地告诉他说,“后来他告诉我是要做裸体模特,我就拒绝了。”
她告诉他,她父亲曾是一名高级法院的法官,现在已经退休了,是个爱唠叨的挑剔老头,而且非常势利,但她很爱他。他也和她讲了他的父亲和那个惨淡经营的小杂货店。关于小杂货店,原本他的父亲就没有对他说太多,所以现在赖安同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西莉亚和他说起了为肯尼迪总统来访而准备的露天舞会,地点打算放在阿拉斯——爱尔兰总统德·瓦勒拉的官邸。她已经得到了会被邀请的承诺,她自己也承认,一想到能与肯尼迪和他漂亮的夫人待在一起便激动得发晕,即便是只能远远地看着,那种感觉也宛如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皇家安维尔女中参加毕业典礼一般。
他们俩就这样聊着自己的过去。赖安讲起了他当兵时去过的地方——荷兰冰天冻地的田野,西西里阳光和煦的街道,埃及遍布沙砾的壕沟,还有朝鲜严冬过后炙热湿闷的酷暑。西莉亚的经历则全部围绕着她做外交大使第三秘书时一次又一次的随行出访任务。她说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打字、泡咖啡和取送干洗衣服这样一些枯燥无聊的事情,唯一让她有所期待的事情就是参加在酒店举办的各种宴会,那儿有耀眼的镀金家具,还有诱人的鸡尾酒。通常在一座城市待上几个月后会前往另一座城市,有时会乘上游艇外出度周末,有时会去宫殿参加宴会。
西莉亚虽然只有26岁,但她无疑比赖安认识的所有男士见识要广,更别说女士了。她与他接触过的女孩不同,那些女孩除了羞涩地打招呼外,其他时间便缄口不语;而西莉亚的言谈举止处处透露着自信。当她说话时,她从不会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相反,她会边说边用手比划,随意而率性。如果有不同的见解,她会随时反驳,从来不会顾及赖安的男性尊严。她开心时会肆无忌惮地大笑,绝不会像在教堂里那样矜持地微笑。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挺多的。
但她对地球上的贫困地区绝对是一无所知。她不了解那里的阴暗和残暴。赖安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语言,以便能让她对他的经历有所了解,但仅此而己。从那些地方回来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他们的灵魂己不属于他们自己。他不想让西莉亚认为他也和那些人一样,但事实上有时他的确有那样的感觉。
这时,赖安的第二杯吉尼斯黑啤己快要见底了——这次他要的是一整杯——西莉亚则在慢慢地搅动着她的第二杯加可乐的朗姆酒。
“能遇到一个曾经去过国外的人真是太好了。”西莉亚说。“我们国家是个小岛国,而且非常闭关自守,仿佛有一道围墙或者篱笆将我们与世界隔离开来,就像柏林墙那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们的围墙是沿着海岸线建造的。如果有人乘飞机或者轮船出行,那一定是去移民的,而且他们所选择的移民国家不是英国就是美国,毫无例外。”
“出国的费用很高,”赖安说,“如果不是为了到外地谋生,准能负担得起呢?”
西莉亚朝他靠过去,眼睛睁得老大,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说:“所以每个人都想成为一名士兵或者一名三秘。”
赖安反驳道:“那么谁留在国内种田?谁去教堂礼拜?我们总不能让那些神父对着空气布道吧。他们又去听取谁的忏悔呢?”
西莉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说:“的确如此。我之前没有想那么多。”
“你为什么要来和我搭话?”赖安问。
西莉亚的笑容僵住了。这个问题早在那晚他们一起跳舞的时候赖安就一直想问来着,但当时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我指的是在马拉海德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朝我走过来?”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阿尔伯特,赖安。”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
“可是我想知道。”赖安说。
西莉亚将酒杯放回到桌上,看着泡沫顺着杯壁滑下,落在慢慢融化的冰块上。
“我看见你走进来,”她说,“我注意到你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所以我想这个男人一定与众不同。参加宴会的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人;有政客,也有公务员;有优柔寡断的文员,也有只会盯着时钟等着下班的人。你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你应该是属于——其他类型的人。”西莉亚从酒杯上抬起头看着他,继续说:“而且你看上去有一点忧郁。”
赖安感觉在西莉亚面前他仿佛被剥光了似的,她的目光似乎透过衬衫在他的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如果不是西莉亚突然抛给他一个微笑,赖安恐怕一刻都忍受不了了。
“后来你说话了,那样子就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学生。我当时脑子里甚至已开始想象,出门前你妈妈朝手帕上吐一口口水帮你擦脸的情形。”
“我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帮我擦脸了。”赖安说。“实际上,大概有一个月了。”
她被逗乐了,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同时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赖安顿时感到小腹处一阵骚动。他谎称要去洗手间,找了个借口从她身边逃走了。洗手间在酒馆的最里面,隐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刚一进去,赖安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粪便的味道。
赖安选了一个隔间走了进去。他不喜欢使用小便池,他讨厌那种暴露地站在那儿的感觉,他觉得那样毫无隐私感。
小完便后,赖安走出隔间,看见盥洗池旁有一个男人用梳子蘸上水对着镜子梳头。
赖安看出他不是本地人。他的皮肤晒得很黑,身上的深灰色西装裁剪得非常精致。他侧过身子让赖安洗手,但并没有离开,而是越过赖安的肩头继续对着镜子慢悠悠地打扮自己。
突然,那个男人开口问道:“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赖安从水龙头下收回手,诧异地反问道:“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电影,”那个男人将梳子放回到口袋里,说,“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