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斯科尔兹内考虑是否要将实情告诉门滕,但后来转念一想,或许顺着他的想法会更容易些。“那是当然。”他说。
第二天斯科尔兹内整天都待在庄园里,看着工人们将羊群从一个围场赶到另一个围场。他很羡慕那些牧羊犬,同时也很欣赏那个红脸瘦子的驯狗方式。他名叫蒂尔南,喜欢用吹哨子和模仿狗的叫声来控制牧羊犬。
斯科尔兹内在斜坡顶上看着牧羊犬飞奔着穿过草地,这让他想起了排列成进攻队形的战斗机。蒂尔南吹了一个短促的哨声,牧羊犬立即停了下来.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蒂尔南以前告诉过他,牧羊犬中有一只是爸爸,另一只是它的孩子。小牧羊犬几乎从未接受过任何训练,他只是看着它的爸爸,它爸爸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哨声再次响起,牧羊犬向前跃出,每两只一组,围着羊群奔跑起来,把羊群赶到一处。几分钟后,羊群便全都集中到了另一个围场里,一名庄园工人立即把门关了起来。
牧羊犬的任务完成后便跑到它们主人身边,趴在他的脚边。蒂尔南弯下腰,用自己指节粗大的手掌挨个抚弄牧羊犬的脖颈。
不止一次,奥托,斯科尔兹内把现在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事情与20年前给他带来快乐的事情进行了比较。年轻时,他的快乐来自于硝烟弥漫、炮声轰隆的战场,来自于在自己的指挥下,那些健壮帅气的男孩子向死亡发起冲锋的瞬间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
而如今,他已经开始发福了,髋部和膝盖有时也不听使唤。刚才爬上山坡时,他就气喘吁吁的,大腿又酸又痛。但是年龄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除了会有一些机能衰退的现象出现之外,他的健康状况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还能保持10到15年这样的好时光。在此之后,他或许还能残喘苟延地再熬十年,那时他的心脏才会完全停止跳动。
斯科尔兹内打算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每一天都要像今天这样度过。他会在庄园里走走,羡慕地看着工人们忙碌地照看羊群,看着牧羊犬忠心耿耿地恪尽职守,惟有思想简单的人才能做到如此的忠诚。
毫无疑问,只有这样忠诚的人才能成为优秀的士兵。在斯科尔兹内看来,最棒的步兵都来自工人阶层。他们整天在工厂‘或者庄园里干活,脑子里只想着完成分配给他们的任务。如果给他们每人一支枪让他们去杀敌,他们在炮火和鲜血中将没有丝毫的犹豫。
然而一名优秀的突击队员却截然不同。他不但要有更高的智商,还要更加狡猾。他需要一个睿智的大脑,同时还必须要有一颗冷酷的心。
就像赖安中尉那样。
当赖安第一次走进他的马拉海德大酒店套间时,斯科尔兹内就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品质。后来在小屋看到尸体时,赖安并没有显得很恐惧,即便是在看到格鲁瓦太阳穴上的枪洞、焦黑的头发以及掀起的头皮时,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赖安有着坚强的意志,这一点和斯科尔兹内极为相像。
而且赖安非常聪明,可他的聪明又与豪伊不同。豪伊的聪明与狡诈都用在了满足贪欲上,而赖安的聪明是在充满血腥暴力的平民窟里磨练出来的。斯科尔兹内一直坚信赖安必定会把那个叛徒找出来,可是他会把这个人带到他面前来吗?赖安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做那名线人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不知他是否具备这样做的勇气?
对于这一点,斯科尔兹内没什么把握。
斯科尔兹内回到家里,沐浴更衣后进了书房。他本打算把莱内喊来的,结果发现莱内早在书房里等他了。他进去时莱内正在抽他那难闻的自制卷烟。
这名瘦弱的法国人蜷缩在椅子里,双腿盘坐着,看上去像个肢体扭曲的残疾人。斯科尔兹内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事实上,他暗地里曾希望莱内会偷偷从他烟盒里拿烟来抽,因为这总比把他办公室弄得全是难闻的味道要好上许多。
莱内用法语问道:“那名爱尔兰人是谁?”
斯科尔兹内年轻时就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我告诉过你了。他是阿尔伯特·赖安中尉,G2成员。”
“我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
“你并不需要信任他,”斯科尔兹内说,“只要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了。我相信他的能力。他和我一样,也曾经是一名战士。”
莱内脑袋略略歪向一边,用神态告诉斯科尔兹内,他完全理解了他的含沙射影。他反击道:“那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洗衣妇吗?”
斯科尔兹内故意避而不答。他转而说道:“你今晚最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出来。有几个重要客人要过来一起用晚餐。”
莱内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烟末,然后“噗”的一声把烟末吐了出去,他问:“什么客人?”
斯科尔兹内看了看落在他办公桌皮质桌面上沾了唾液的烟末,说:“一些政界朋友。埃斯特万会将晚餐送到你房间,他还会从酒窖里拿瓶酒给你。”
莱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还有一个酒窖?”
“蒂尔南夫人正在炖羊肉,所以我建议拿一瓶奔富酒庄1955年产的葛兰许西拉子红酒,澳大利亚产,味道非常好。”
莱内听后兴奋地嘴都翘了起来。他耸耸肩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爱尔兰人。你怎么知道他就不会背叛我们呢?”
斯科尔兹内摇摇头说:“他是一名士兵,一名优秀的士兵。他一定会按照我们的指令行事的。而且,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随时向我们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16
女房东将赖安带到了客厅。客厅里有几把椅子,上面的坐垫已经变得又薄又硬了,周围的墙纸也有些发黑。赖安进屋时发现有两名女子在楼上偷偷地看他,而当他抬起头看向她们时,她们却赶紧缩回头躲在栏杆后,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海兰德夫人将赖安独自一人留在了客厅。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椅上等待。几分钟后海兰德夫人又转了回来,告诉他西莉亚一会儿就下来。
“你今晚打算做些什么?”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后面挽了一个结,她像哨兵一样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抿嘴笑着问道。
“看电影。”赖安说。
“哦?什么电影?”
“詹姆士。邦德系列,《诺博士》,是根据伊恩·福莱明的小说改编的。”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着眉头说:“我听说那些小说都很庸俗。”
赖安的背上湿了一大片。“我没看过他的小说。”
“嗯。我想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是个体面的地方。在我眼里,住在这里的姑娘们并非只是我的房客,我还有责任要照顾好她们。私下里我也认识她们当中一些人的父母。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怎样做,但是如果你能将休谟小姐在11点前送回来,我会非常感激的。”
赖安笑着点了点头。
门开了,西莉亚走了进来。她的一头红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今天她穿了件绿色短袖礼服,样式简洁且非常合身,只戴了一枚祖母绿的胸针作为装饰品。海兰德夫人向后退开去,皱着眉看着西莉亚裸露在外面的有着几颗雀斑的皮肤。西莉亚对此却视若无睹。
“阿尔伯特。”她和他打招呼。
赖安站起身来,也喊了她一声:“西莉亚。”
三人默默地站在那儿,谁也没有作声,只听见壁炉上的闹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西莉亚说:“谢谢你,海兰德夫人。”
女房东将二人轮流打量了一番,清了清嗓子说:“好吧,就让你们自己商量下面的安排吧。晚安,赖安先生。”
赖安微微低下头说:“晚安。”
海兰德夫人走了出去,并将客厅门带上。随后赖安听见她斥责楼上女孩的声音。
在西莉亚碧绿美眸的注视下,赖安感到嘴唇一阵干涩,像被什么封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时,西莉亚先开口说:“海兰德夫人总喜欢对我们这些女孩子的事情大惊小怪。”
听了这话,赖安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好像一只猎犬突然冲出了囚牢一般。他面色通红,西莉亚也跟着笑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她问。
他们坐在灯光摇曳不定的黑暗中,静静地、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银幕。周围的其他情侣互相靠得很近,身体触碰着,有时两个脑袋会合在一起。当乌苏拉·安德丝身穿比基尼从海水里出现时,她那健康的肤色和性感撩人的姿态让所有人发出了惊叹。
坐在西莉亚旁边的女孩抬起头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转过头继续与身边的男孩接吻。那个男孩的手己悄悄地探进了她的衬衫里。赖安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男孩的手指在衬衫下游走。当他抬起目光时,正好看到西莉亚在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在昏暗灯光的衬托下,她的眼睛熠熠发光。
他们沿着多利埃大街向南,慢慢地朝着三一学院的北面走去。西莉亚伸出手挽着赖安的胳膊。他们在电影院的时候,外面下了场小雨,所以路面有些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