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期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嗜杂的大食堂里吃饭,在薄薄的床垫上睡觉,在长官的命令声中度过每一天。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梦回时惊醒,想着自己年龄越来越大,万一有一天他认定的这个“家庭”不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赖安慢慢地翻看着这些照片。突然他看到一张证件照,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士,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显得很骄傲,制服上的扣子在镁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赖安认出照片中的人就是赫尔穆特·克劳斯,20年前的帅小伙如今正躺在停尸房的解剖台上。
“你从没想过你们会输吧。”赖安心想。曾经有那么一阵子,赫尔穆特,克劳斯以及他的同伙坚信他们会控制整个地球,控制居住在地球上的每—个人,而现在,克劳斯却在早己为他准备好的地狱里受着煎熬。赖安发现自己的灵魂深处对克劳斯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
他将照片和信件重新放回到抽屉里,然后趴在地上看床底下是否有东西。他看到在手臂所及的地方有一个纸箱。地板上有一道拖痕,说明警察已经检查过了。赖安抓住纸箱的边缘,用力将它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盖子。
警察早就接到命令,让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包括鲁格P08和瓦尔特P38这两把手枪。它们都被放在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上,此外还有一纸袋散装的9毫米口径帕拉贝伦子弹和一个皮质枪套。赖安从纸箱里挨个拿出手枪,仔细察看。从外观上看,这些枪保养得极好,还能闻到新鲜的机油味。他把手枪在床上一字排开,把枪套和子弹袋放在枪边上,揭起了红布。
红布上印着一个纳粹标志。赖安把红布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
纸箱的最底层有一个马尼拉文件夹。赖安打开来发现里面有几封打字机打出的英文信件。他开始读第一封信:致相关人士:
兹证明此信持有人赫尔穆特·克劳斯与我已相交数年。我确认他具备了诚实、正直等优良品质。如有任何疑问,请通过以上地址与我取得联系。
你最真诚的
让·卢克·普里多神父
信的地址显示的是布列塔尼。赖安飞快地翻了一下剩余的十几封信,发现大多数都是赞扬赫尔穆特·克劳斯的推荐信,最后几封则是司法部的回执,赖安只匆匆扫了几眼,看到下面的只言片语:
本部不反对……
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只要克劳斯先生不……
赖安将文件夹放回到纸箱里,然后把那块红布盖在文件夹上。他看了看放在床上的两把手枪,黑色的枪体透露着一丝凶气。鲁格枪很受收藏者的喜爱。赖安知道有很多士兵返乡时曾把鲁格枪作为在欧洲大陆的战利品带回家。瓦尔特枪也很帅气,足以与鲁格枪媲美,只不过比鲁格枪更加时髦一些,大概是30年代以后的产品。
赖安把两支枪都放进枪套里试了试,发现瓦尔特枪似乎更加合适一些。于是,他拆下枕套,把瓦尔特枪连同枪套和子弹一起包起来,打了个结扎好,然后才把鲁格枪放回纸箱,并把它推回到床下原来的位置。
赖安在离开时对放他进去的那名警察表示了感谢。
“我拿走了几件东西,想进一步调查一下。”他晃了晃手中的枕套说道。
那名警察没有表示反对。
07
“喂,请问是谁?”话筒里传来一个带有很浓的东欧口音的男人的声音。
“我是阿尔伯特·赖安。我想找你们教区的拉比听电话。”
赖安坐在他在布斯威尔斯酒店房间的床边,一边刮胡子一边打着电话。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
“哦,我就是约瑟夫·亨普尔拉比。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从市中心向南开到罗斯法汉姆路上的犹太教堂总共花了不到15分钟时间。教堂在马路边上,但被高墙和篱笆隔开了,高墙内有一圈被人精心照料的漂亮花园。这是一座灰色的平顶建筑。在一排正方形玻璃窗上方有五扇大卫王之星形状的窗户。从整个建筑的庞大体积和四周的高墙来看,这里似乎更像是一座围城。
赖安将车开进大门,停在车道上。亨普尔拉比正站在门口等他。这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方形眼镜,很随意地穿了件毛线背心,里面是一件衬衫,领口敞开着,头上戴着一顶小山羊皮帽子。他的胡子很长:几乎长到了衬衫V字开口的底端。赖安从车里出来向他走了过去。
“是赖安先生吗?”他一边伸出手一边问道。
赖安与他握了握手,回答说:“谢谢你同意和我聊一聊。”
“不客气。去我办公室吧。”
在彩色玻璃的折射作用下,教堂里的一排排椅子沐浴在和煦的晨光中,透着安详与静谧。拉比带着赖安来到教堂的最里面。他的办公室很传统,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图书,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书桌。
“请坐。”亨普尔拉比说。两人…起坐下来后,赖安拒绝了提供的茶点。这时,拉比问道:“你是警察吗?”
“不算是。”赖安回答说,“我为情报局工作。”
“你说想问问我有关一个案子的情况,是吧?”
“三个案子,确切地说是三起谋杀案。”
拉比有些紧张地噘起了嘴。“啊,天哪。我敢保证我和这些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赖安微笑着示意他不用担心。“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听我解释了这些谋杀案的性质后,或许就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了。”
亨普尔拉比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说:“你说吧。”
赖安向他讲述了发生在伦德斯、汉布罗和赫尔穆特·克劳斯身上的事,包括索尔特希尔酒店地板上的血迹以及写给斯科尔兹内的便条。
亨普尔拉比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坐在书桌对面的赖安说:“这些人已经获得了许可,准许他们到爱尔兰过上平静的生活;你的第一假设就是只有犹太人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情更让我不安。”
“这并不是我的假设。”赖安说。
拉比把身子略向前倾了倾,说道:“可是你还是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按照上级指定的调查方向执行任务而己。”
“执行命令?”
“是的。执行命令。”
亨普尔拉比笑着说:“很多人都只是在执行命令,包括那些逼迫我父母和姐姐挖好坑并将他们击毙在坑边的人,他们也是在执行命令。难道这就能免除他们的罪行了吗?”
“当然不能,”赖安说,“但是不管怎样,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叫我追踪这条线索。”
“我非常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很可能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请开始问吧。”
“谢谢。你知不知道你们社区存在一帮人,很可能都是些年纪较轻的,他们对二战有着强烈的反感?”
说完之后,赖安便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他的脸一阵通红。
“我可以向你保证,赖安先生,我们社区的所有人都非常憎恨二战。”
“当然。”赖安悻悻地说,“非常抱歉。”
拉比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道歉。“这个话题就不说了。据我所知,我们社区没有这样的人。目前,爱尔兰岛上的犹太人总数不超过2000,很可能只有1500人左右。我想要召开一次集会都凑不足人。相信我,我们这里没有心怀怨恨的杀人狂。”
“你说,据你所知?”赖安问道。
亨普尔拉比耸耸肩,说道:“我们这儿谁会有谋杀这些人的动机呢?二战中我们受到的迫害相对而言很小。尽管在本世纪初期,利默里克发生了一起不光彩的事件,有人称之为大屠杀,但是后来科克城却接纳了那些被驱逐出来的人。二战前后,司法部的官僚们竭尽全力地想要阻止犹太难民拥入爱尔兰,但是外交部却给德·瓦勒拉施加压力,要求他出面干预。对于这些难民,爱尔兰人并不是一直都持欢迎态度,但是也几乎不会公开表示敌对。因此,我们不会在年轻一代人的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
赖安几乎要笑出声来,但是他还是强忍住了。“这个国家不缺少仇恨。”
“爱尔兰人民的记忆力非常好。”亨普尔拉比说。“我在这个岛上住了有十多年了,这是我对爱尔兰人民的第一个理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二战中也许英国将会增加一个新盟友来对付德国了。相反,在整个欧洲烽火连天时,爱尔兰只是在那里隔岸观火。”
赖安本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缠,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那时爱尔兰还不是一个国家。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爱尔兰却经历了一战、独立战争还有内战,以她的国力根本无法支撑她加入二战。可是即便如此,我们当中也有十万人参加了二战。”
拉比扬起他的浓眉,诧异地问:“你参加了?”
“是的。”
“那么你的邻居们对于你为英国打仗的事情表示赞赏了吗?”
“没有,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
亨普尔拉比点头说道:“正如我所言,爱尔兰人民的记忆力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