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最后一次。”莫恩斯回答道,“你放心好了。”
他料到会遇到反对,格雷夫斯会重新设法说服他留下来――或对他施压;就看他觉得眼下哪种策略成功的希望最大――可格雷夫斯没有这么做,只是耸了耸肩。
“不幸的是威尔逊警长不同意你和迷人的普罗斯勒小姐这么快就离开我们。”他说道,站起来,“但你不用担心。我不再尝试说服你去做任何不是你自愿去做的事情了。”他转向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向莫恩斯,“你再考虑考虑吧,莫恩斯。”他说道,“我实在无法想像你真的会放弃查出贾妮丝的死因的机会。”
第三部分
普罗斯勒小姐的晚餐超越了自己,但除了汤姆没有人懂得夸奖它。格雷夫斯像平时一样什么也不吃,听天由命的样子,默默地喝着一杯咖啡陪他们,而莫恩斯十分无聊地戳着他的那一份,好像想要败坏普罗斯勒小姐的胃口似的。她一声不吭,责备地望着他,使得莫恩斯几分钟之后终于借口有点不舒服,推开了他的盘子;普罗斯勒小姐虽然肯定不相信他的说法,但她显得满意。只有汤姆不仅痛痛快快吃完了他自己的一份,而且在莫恩斯将他的那份推给他、要求地点点头之后,汤姆也将它吃光了。
往常,汤姆才咽下最后一口,格雷夫斯就催着立即出发,今天的情形不一样,相反,当普罗斯勒小姐朝他摆摆咖啡壶时,他对这个不抱多大希望的手势做出的回答是将他的空杯子推过去,让她重新斟上。
“您怎么了,博士?”普罗斯勒小姐问道,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您不是说您今天上午醒悟了,像被一场奇迹治愈了您的病态的工作狂吗?”
“正好相反,普罗斯勒小姐。”格雷夫斯回答道,一边呷着他的咖啡,“我担心,我和汤姆还要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们要等到半夜才能开始工作,但我担心它可能会持续到凌晨。”
“这太不理智了,格雷夫斯博士。”普罗斯勒小姐责备道,“您不知道午夜前的睡眠是最最重要的吗?”她不同意地摇摇头,后来突然生疑了,“您和托马斯?”
“范安特教授决定不再参与我们的工作了。”格雷夫斯说道。
普罗斯勒小姐吃惊地望着莫恩斯。“这是真的吗?”
“我明天动身。”莫恩斯证明道,“也就是说,只要警长允许。”
普罗斯勒小姐“噢”了一声。出于某种莫恩斯猜不透的原因她显得很失望。“因此您突如其来地做出了决定?”
“这里再没有我好做的事情了。”他直接转向普罗斯勒小姐,接着说道。
“当……然。”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这有点让人吃惊,可是我……我没问题。”奇怪,莫恩斯想道。听起来好像她确实有问题似的。甚至是个相当大的问题。
“汤姆可以开车送您和范安特教授去旧金山火车站。”格雷夫斯说道,同时也拒绝地抬起手,“别担心――这事我来跟威尔逊警长交涉。”他呷一口咖啡,暧昧地瞟了莫恩斯一眼,又对着她说道:“我希望您在那之前能找到您的猫儿。”
普罗斯勒小姐一脸忧伤。“是的,我慢慢地开始真的担心起克利奥帕特拉了。”她说道,“它还从没有离开这么久不回过。当然了,这里的一切对它既新鲜又陌生,它有许多东西可以发现。”
“也许您该将一碗牛奶放在门外。”格雷夫斯建议道,又呷了一口咖啡,同时越过搪瓷杯子的边缘几乎嘲讽地打量着莫恩斯。
“是的,也许我应该这么做。”普罗斯勒小姐说道。
莫恩斯猛地站起,吓得普罗斯勒小姐真正是惊惶地瞪着他。“您要去哪里,教授?”她问道。
“出去。”莫恩斯气呼呼地说道,“去找克利奥帕特拉。”
胡狼头神阿努比斯 第二十八章(1)
他在做梦。同平时梦中不同的是他十分清楚他在做梦,好像这事本身还不够奇特似的,他甚至清楚这场奇特梦魇的原因。它的责任在于格雷夫斯,格雷夫斯结束时的问题不仅唤起了他生命中最可怕瞬间的回忆,尤其是也唤醒了他对贾妮丝的回忆。
因此,并不奇怪,在他的梦里,他虽然和衣躺在木屋里他的床上,甚至脚上还穿着鞋,就像他仰躺在床上的样子,但不再是一个人。贾妮丝站在他的床尾,贾妮丝和她的波浪形红发,她的忧伤的眼睛和脆弱的表情。她甚至跟那个灾难性的夜晚一样还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衣服,莫恩斯觉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还有另外的某种东西,更讨厌的东西,一种有点腐烂的香气,淡得几乎只能预感到,而不能真正地感觉到。
见到贾妮丝,他的一部分做出的反应是真正的惊慌,但另一部分――至少眼下还是――他的意识更强得多的一部分以一种纯科学的兴趣和对自己的想像力的得意赞赏的复杂感情在分析这个神秘的形象。贾妮丝身穿红衣服,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就穿着它,在他的想像中她还穿着它;对贾妮丝的回忆是如此牢不可破地跟这身红衣服联系在一起,每当他回想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他就始终看到她穿着这身衣服。她的发型也没变,整齐、同时又自由蓬松的红发,一直披散到她的肩头,即使那样,当她刚好做完头发的时候,也还是显得有点倔强。她的整个形象释放着一种优雅和力量的混合感,同她的娇小身材和柔美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恩斯当然明白,贾妮丝的这一形象是理想化的,不符合实情。但我们不能指责他的潜意识太缺少幻想力或记忆中的贾妮丝始终穿着同样的衣服、始终很舒适的事实。那是贾妮丝,但它不完全是九年前的那个贾妮丝。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这时间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明显地老了,但比他记忆中的她更美更有女人味了。
在梦中,莫恩斯试图爬起来或至少撑在胳膊肘上,可他瘫痪了似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盯着这一渐渐成形缓缓走近的回忆。他的思绪中的恐怖部分在增长,但莫恩斯自己说不清他到底害怕什么。可怕的疼痛和那更可怕的无能不可磨灭地烙在了他的记忆里,但时间还是过去将近十年了,没有哪种不杀死一个人或让他真正失去理智的疼痛能力量不减地持续这么久。他在他的梦里经历过无数次这一场面,一次又一次地,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无数次他都是大喊大叫、浑身湿透、心跳剧烈地醒来。哎呀,他知道回忆带来的这一恐惧――可这回不一样。他现在感觉到的不是对过去的恐惧,而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是确知某种东西肯定会来。很快。可怕。不可避免。
贾妮丝形象慢慢走近,以一种可怕的滑行的方式,看不到脚步,如果他还有怀疑的话,这方式终于让他明白了他不过在做梦。但他的恐惧还是在大幅度增加,知道只是在做一场恶梦未能给他安慰。苦汁在他的舌下汇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那捆绑他的无形束缚。他没有成功。他的恐惧在继续增长。
那个神秘形象可怕、没有脚步的滑行终于停止了,它停下来,从贾妮丝的眼睛里盯着他,贾妮丝脸上的贾妮丝的眼睛,它们不是贾妮丝的眼睛,就像她的脸不是她的脸一样。那是一种面具,只是一种神秘生物的完美的面具,它给自己套上这个面具,好悄悄接近它的毫无知觉的猎物,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不可能逃走。
认出面具就等于是看穿它。贾妮丝的脸并没有真的变化,但它好像突然可怕地滑落了,好像它失去了在现实中的依靠,真正地滑进了恶梦形成的疯狂之围。她的眼睛墨黑,她的皮肤下开始有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不管我,莫恩斯?”那张脸问道,它还在努力成为贾妮丝的脸,但越来越徒劳。“我信任过你,可你丢下我不管。”她的声音也不是贾妮丝的声音,跟她没有一点相似。是的,甚至跟人类的声音都没有真正的相似,而像是一种潮湿的、吃力的咕嘟声和呼噜声,好像那不停地向建筑物推进的沼泽突然讲起话来。那形象抬起手,但没有将动作做完,因为它的手指开始融化,变成乱哄哄、密麻麻的白色的虫和潮湿的蛆,它们还保持了一种不自然的形象,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将它们压进那个形象的,然后它们解体了,掉落在他的床尾。
她的脸马上也会发生同样的变化,这想像让他无法忍受。莫恩斯尖叫起来,好像有人将一把滚烫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他一个翻身,从狭窄的床板上跌了下来。他的脸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疼得他几乎想吐。他尝到了血,呻吟着翻过来,眼角里看到一个阴影绕过床向他滑来,一个双手解体、脸在融化的轮廓,它在用沼泽的声音讲话。
莫恩斯吓得要命,跳了起来。他的胯骨重重地撞在桌沿上,撞得全部的家具摇晃起来,痛苦的红雾在他的眼前起舞。莫恩斯痛得直哼哼,右手用力撑住桌面,一拐一拐地往前,总算来到了门后,用力将门拉开。
冷空气迎面扑来。莫恩斯趔趄着,在最后关头记起了门要比泥泞的广场高出三个台阶,总算没有狗吃屎地摔倒在泥泞里,而是做出了一个几乎让人觉得恐怖的弓箭步,右膝一弯。他的碰破的臀部疼得很厉害,他痛苦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