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即使是在白天,公墓的景象也是阴森森的;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黑夜还要恐怖。在黑夜将阴影均匀地唤醒、笼罩事物的轮廓的地方,白昼揭开了一个正在渐渐沉陷的地方的每个古怪细节。大多数墓碑都是斜的,就像一艘艘奇特的石头舰队上慢慢生锈的船帆,有些全倒了或快要沉到地里了。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很不舒服,不是泥泞得有陷进去的危险,而是富有弹性,让人不舒服,让人感觉是在一张绷紧的帆上奔跑,动作稍有不慎它就有撕破的危险。
“那后面。”汤姆一指公墓的中央。莫恩斯点点头,汤姆快步走在前头,又快得让莫恩斯不得不冲刺才不至于落后太远。
越往公墓中央,墓碑慢慢地就越大,像一座中世纪城市的房屋,越往市中心越是高大,直到中央防御堡垒的脚下。只有一座简陋的陵墓,它远远没有莫恩斯噩梦中的那样巍峨。但是,当他走近那由风化了的砂岩建成的低矮、呆板的建筑时,他还是呆住了,那就是汤姆的目的地。虽然只是表面的相似,他还是觉得他的身体好像也在走回那个时间,在接近他生命中最恐怖的瞬间。
他又勉强走起来――他确实感觉必须战胜一种肉体的抵抗,像有什么东西拼尽全力想阻止他似的――缓步走近那座陵墓,那里能看清墓的全貌。
他最初的估计不是十分公平。这座陵墓要比哈佛公墓上的陵墓小得多,墙壁和入口也没有那么多石雕,但简陋的印象绝大部分还是来自古老和风化的痕迹,那是岁月在灰褐色的砂岩上留下的。这建筑也比他乍一看之下以为的大得多,但它跟周围的墓碑和石板一样也在开始沉陷,也有点斜。原先通往门口足足六步高的三级台阶不仅斜了,裂成了数百块碎片拼成的马赛克,而且也陷进地面以下足足两步,使得莫恩斯要想在进去时不扭伤踝骨或不让头撞到门楣上也显得不那么容易。
他进去时不易察觉地犹豫了一下。虽然是在大白天,入口还是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印象。另一侧似乎漆黑一团。
莫恩斯闭上眼睛,脚步坚定地走进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事。
汤姆已经先进去点燃了一盏防风灯,它的黄色灯光在同涌进的少量日光竞争。莫恩斯毛骨悚然地回头四顾。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这里面空空如也。尽管如此他还是恐惧得直打寒战。这里是他的过去,虽然只存在隐隐的相似。他跟在汤姆身后,回到了他自身痛苦史的起点;也许是为了将圆圈合拢。
莫恩斯摆脱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再一次更仔细地检查这个小小空间的内部。它还跟原先一样空空的――最多三至五步的低矮的四角形。地面上有个较小较亮的正方形,也许是曾经放石棺的地方。墙壁上有一块一块的斑点,可能是早已消失的绘画的残余,也可能只是脏污。但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莫恩斯能感觉到它。它是那样地强烈,莫恩斯几乎认为能用双手抓住它。来自他的过去的幽灵,它们想成形。
“这里吗?”他问道。
汤姆用头指指地面发亮的正方形。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回避了这个来自过去的恐怖阴影,紧贴灰色的砂岩墓壁,让双脚留在阴影外面。“我们将棺材搁在那里的。”汤姆说道,“实际上那不是真正的棺材,因为我父母没钱买棺材,只是一只简单的木箱子。可我们拿石头压在它上面,我母亲用松枝编织了一只花环。”
他快要发不出声了,莫恩斯又感觉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莫恩斯坚决地提醒自己,他不是独自一人在这里面对着某种最好不要惊醒它的东西。
“你在这里看到它们的?”他迅速问道,“这些……生物?”
“一开始我是在这里等它们的。”汤姆回答道,“它们在这里杀害了我父亲。威尔逊警长在这里找到了他的猎枪,枪上面到处都是血。我希望它们还会回来。一开始我甚至睡在这里。带着一把猎枪。”
“可它们没有来。”
“我相信,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汤姆呢喃道,“它们在观察我们。它们知道我们的全部情况――远远多于我们掌握的它们的情况。”
莫恩斯战胜它的本能的胆怯,跨过地面的正方形,仔细观察汤姆背后的那堵墙。上面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一开始他却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脏斑和水渍特殊的排列顺序,一种规律性,它在躲避有意寻找的眼睛,却依然存在。
“您别费劲了,教授。”汤姆说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莫恩斯疑问地望着,汤姆用力点点头接着说道:“格雷夫斯博士全部仔细检查过了。他说,它们不需要暗道或暗门就能来去。泥土阻止不了它们,因为它们是最原始的生命。”
莫恩斯不相信地望着汤姆,但他及时回忆起这个不起眼的小伙子生命中最近的五年是跟格雷夫斯一起度过的,知道的这些可怕生物的知识有可能比他多百倍。
“就这样你也认识了格雷夫斯。”他猜测道,“我想,他听说了你父母的故事,于是来到了这里。”
汤姆点点头。他的眼睛最深处又闪过一星畏惧,莫恩斯赶紧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你一定得告诉我你在你的旅行中查出了什么东西。说到信息,格雷夫斯博士有点吝啬。”
“格雷夫斯博士禁止我谈论我们的旅行。”汤姆回答道,“他要亲自告诉您。”
“你是说:他想告诉我的事情。”莫恩斯估计道。汤姆十分糊涂地瞪了他一会儿,笑了。
“对。差不多这样。”他拿灯笼指指门,“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在这里感觉不是很舒服。格雷夫斯博士肯定已经不耐烦了。”
格雷夫斯不是不耐烦。
他大发雷霆。
他们一回到营地,他就厉声让他和汤姆去他的木屋,莫恩斯还没关好门,他就歇斯底里地冲汤姆嚷起来,吓得小伙子连连后退,全身筛糠。
莫恩斯也目瞪口呆地凝视了格雷夫斯好久――吃饭时格雷夫斯曾经要求他们加紧时间,他们的迟到令他不高兴,莫恩斯对此不觉得意外,另一方面也没有理由这样暴跳如雷――后来他试图保护性地站到汤姆前面。
“住嘴,乔纳森!”他说道,仍然是糊涂多于真正的发怒,“你疯了吗?汤姆只是……”
“哎呀,我一清二楚,汤姆只是做什么了!”格雷夫斯打断他的话,“我禁止过你多少回去公墓上闲逛?难道我必须……”
“我相信,现在够了。”莫恩斯打断他,声音突然严厉得几乎令他自己吃惊,不仅汤姆惊讶地望着他,格雷夫斯也话没讲完就打住了,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莫恩斯警告地怒视着他,然后十分平静地转向汤姆。
“你干你的活儿去,汤姆。”他说道,“别担心。我会解释这番误会的。”
汤姆离开房子时没有忘记最后不安地望格雷夫斯一眼,等他离开后,莫恩斯才重新转向格雷夫斯,“这是怎么回事?”他说道,声音更轻了,但一样严厉,“如果你想冲谁叫嚷,那就对着我叫嚷吧。实际上是我强迫汤姆带我去看公墓的。他不肯去。”
“这个愚蠢的小伙子应该更清楚。”格雷夫斯吼道,“那里有危险!他不可以冒这个风险。不能在我们快到达目标的时候去冒险!”
“不可能这样危险。”莫恩斯回答道,“不管怎么样这个愚蠢的小伙子在那里生活了多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根本是两码事!”格雷夫斯气呼呼地说道。他还很激动,但不像刚才那么怒气冲天了,他发怒的对象不在了。“他让你陷身危险了!”
“哎呀呀,有什么区别吗?”莫恩斯问道,“难道我的生命比那小伙子的生命更珍贵吗?”
“至少你的价值更大。”格雷夫斯回答道,又挑衅地瞪视莫恩斯一阵,期望他的讥讽的话会遭到回敬。但回敬没有发生,于是他耸一耸肩,走向桌子,在那一团混乱中翻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他的烟盒,手指哆嗦着点燃一支烟。
“对不起。”他说道,“我……”他耸一耸肩,轻咳一声,才重新讲起来,“我的反应可能有点太激烈了。”他承认道,“请原谅。”
“你最好是去向汤姆道歉。”莫恩斯说道,这次回答他的只是摇一摇头和一声生硬、没有
幽默感的笑。
“你想到哪儿去了,莫恩斯?一旦你开始了向仆人道歉,尊敬很快就荡然无存。汤姆能忍受,不会造成心灵的伤害。”他冲莫恩斯吐出一团浓烟,“我们别争了,莫恩斯。我们的时间太宝贵了。只剩下两天了。”
“到什么时候还剩下两天?”
“满月。”格雷夫斯回答道,“都不到两天,明天夜里就是满月。我还以为你知道此事呢。”
莫恩斯叹口气,“我还以为你终于忘记这无稽之谈了呢。”
“无稽之谈?”格雷夫斯示威地皱起额头,然后将他的烟扔到地上,踩熄,快步绕过桌子走过来,“走吧,莫恩斯。”
“去哪儿?”
“我想让你看点无稽之谈。”格雷夫斯回答道,“走吧!”
发电机的突突声如果不是更响了,他也觉得是更不规则了。里面掺进了某种只有在这下面才能听出来的新东西,好像它必须更加努力才能完成为它设计的任务,这从它机械的喘息中能感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