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只是,那不是人。
莫恩斯的动作麻木了,无可挽回地浪费了命运也许还留给他的最后一秒钟,眼盯着他面前出现的恐怖、畸形、长毛的生物。是那个怪物,那来自他的噩梦中的猛兽,它抢走了贾妮丝,现在又来看他死去了。它显然要比他记忆中的大得多,长有可怕的爪子和胡狼头:长长的狗嘴里长满凶残的牙齿,眼睛是燃烧的黑炭,充满古老的邪恶和阴险闪光的智慧。它盯着莫恩斯,口涎从它的嘴里滴下,它的可怕的爪子不停地张张合合,好像它正迫不及待地想将它的爪子抓进莫恩斯的肉里,将它撕碎。
莫恩斯没有跨出救命的最后一步,而是往后退去,尽管那毁坏他的思想的尖叫的恐慌,这个决定完全是有意识的:他宁可死在坍塌的巨石下,也不想遭受这个怪物蹂躏。
又一次更强烈的震动让他飞离了地面,再次撞在快被震动从洞壁里挤出的大方石上,他没能绝望地逃跑,呆若木鸡地观察到他头上的洞顶在弯曲错位,将第一批更小的石头和泥土向他吐来,不够大,杀不死他,但足以使他受伤,将他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变成极度痛楚的瞬间。
重新带给莫恩斯力量,让他转身躲到那正成为他的灾难的大方石下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怖,而是对死前的疼痛的害怕。当他蜷缩在半米大的人造岩尖下时,他的一部分怀着冷静的几乎科学家才有的兴趣观察着洞顶如何像一顶潮湿的帐篷在雨水的重压下继续弯曲,较大的致命的石头从洞顶脱落,成吨重的石块,在它们面前连那块大方石都保护不了他了。
一只手突然向他伸来。那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只毛绒绒的、长有爪子的前足,它以非人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腕,猛一下将他拉转过来,力气大得让莫恩斯疼得直叫,感觉手腕被从胳膊上扯掉了。他抬起头来,透过疼痛和恐惧的雾他看到了一幕实在令人不敢相信的景象:那生物用左手抓着他,轻松地将他拖在身后,像巨人拖着不听话的孩子。
它用另一只手支撑着洞顶。不管莫恩斯本人此刻还觉得多么难以置信:那个奇怪生物的力量如果不能阻止那数吨重的大方石掉落,至少也能延缓它的倒塌,争取时间到达安全地带。
安全?
莫恩斯抗拒着,绝望地想掰开猛兽的手挣脱开来。怪物转身用手背给了他一下。他的爪子撕碎了莫恩斯的衬衫,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四道细细的火辣辣的抓痕,让他半昏迷了过去。他昏昏沉沉,发现那怪物正残酷地将他拖出隧道,就在他们身后,隧道轰然一声巨响坍塌了。他半昏半醒,想踢那只生物,甚至踢中了,可那东西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它身体前躬,一拐一拐地在粗糙的地面上拖着他,直到他们来到神庙的中央,来到那艘雕刻的巨船旁,在那里将他放下,吠叫着向他转过身来。冷酷无情的眼睛紧盯着莫恩斯,渎神的犬一样的脸凑过来,弯腰在他身上嗅闻。
莫恩斯打它。
猛兽愤怒和疼痛得嚎叫一声,跳回去,也来打他,这一击终于让莫恩斯失去了知觉。
胡狼头神阿努比斯 第十一章(1)
莫恩斯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怪物的脸就在他的头上方,离他的脸只有一厘米,近得他能闻到它的有腐物和尸体味的呼吸。残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可怕的嘴巴半张着,让他能看到开始腐烂的、交错的尖牙。莫恩斯转过身,想挥拳头砸烂那怪物的喉咙。可他太慢了。怪物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拳头,随即抓住他的手腕,只用一只巨大的前足抓紧它;好像在他本人知道之前它就已经预感到了莫恩斯的下一个动作似的:莫恩斯收起膝盖,要用双脚去踢怪物,但那东西用另一只前足封住了他的腿。
“教授?”
怪物的抓握坚硬如钢。莫恩斯感觉他一点挣脱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还是继续发疯地搏斗,猛一旋转,大叫一声,缩腿想再踢。“教授!快停下!您安静一下!”
莫恩斯没有安静,反而以更大的力量反搏,一只手抽在他的脸上,猛地将他的头扭过去,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片刻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又痛苦难受了一会儿,他头上方的那个噩梦魔鬼的脸才消失,重新不可思议地凝聚成一位长着近乎孩子般柔和脸庞和齐肩金发的小伙子的脸。没变的是那压在莫恩斯手腕上的有力抓握。
“你没事吧,教授?”汤姆问道。不光是他的目光,特别是他声音里的担心口吻让莫恩斯明白了他只要说声是的,就会永远地在汤姆的面前出丑。
“汤姆?”他呢喃道,“是你?”
他以巨大的毅力强迫自己放松。又过一会儿,当感觉到莫恩斯的反抗瘫软了时,汤姆也放开了他的手腕,片刻之后他也收回了另一只封住莫恩斯膝盖的手。
“一切正常吗,教授?”他犹豫地问道。
什么都不正常。要是有力气的话,这个问题会让莫恩斯发笑的。“对不起,汤姆。”他说道,“我很抱歉。我……可能是做了个噩梦。”
“你也完全有理由做噩梦,莫恩斯。”讲这话的不是汤姆,莫恩斯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就认出了这声音。尽管如此――不:正因为这样――又过了足足一秒钟,他才有力气转头去望讲话的人。
“乔纳森?”他不相信地轻语道。
“你总算还记得我的名字。”格雷夫斯开玩笑地说道。他胳膊抱在胸前,倚在门旁的墙上,俯视莫恩斯的表情让莫恩斯讳莫如深,但绝对不是愉快的表情。“这下我们有理由希望那些石头没有全部击中你的头了。”
莫恩斯都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汤姆终于放开他了――虽然是在他询问地瞥了格雷夫斯一眼、格雷夫斯几乎不易察觉地点头同意之后――莫恩斯半坐起来。
“你……你活着?”他呢喃道。
格雷夫斯凝视着他,好像他真得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似的。然后他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分开双臂,撸起衬衫衣袖,自己捏了捏小臂。
“哎哟!”他叫道,然后笑嘻嘻地转向莫恩斯,“是的,至少感觉起来好像我还活着。”他的微笑霎地消逝,“这要比我们险些以为的你的遭遇强,莫恩斯。要不是汤姆,我们恐怕就不会进行这番交谈了。而我又得应付警长那个笨蛋了。”
莫恩斯不解地望着他,格雷夫斯用一只闪闪发光的黑手套指着汤姆,“是汤姆救了你的命,莫恩斯。小心了,别让这事成为一个坏习惯。”
莫恩斯茫然地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格雷夫斯又在笑嘻嘻的,而汤姆明显地越来越难为情。
“那纯粹是幸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及时赶到,就这样了。”
“是啊,运气少点你现在就死了。”格雷夫斯补充道,摇摇头,“你太谦虚了,汤姆。”
“我几乎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莫恩斯说道――这只有一小部分符合事实。严格说来他记得昨晚的每一个可怕的瞬间――但他讲不清这些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来自一场可怕的高烧谵妄。他重新坐起来,脚踝里一阵拉扯的剧痛,痛得他直喘气。很明显,他以为能记起的一切不全是单纯的幻觉。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
“一场
地震。”格雷夫斯回答道,耸耸肩,同时做了个安慰的手势,“不太强烈。在城里可能有几只盘子从橱里掉落了,但我连这都不相信。”
这就是他讲的话。但他的目光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内容。莫恩斯盯视他一秒钟,然后也几乎不易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转向汤姆,“我现在想喝杯你煮的香喷喷的咖啡,汤姆。”
汤姆犹豫不决。有一会儿他真是一副失落的样子,后来他又同格雷夫斯迅速交换了一道明显是求助的目光,最后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房子。
“这孩子救了你的命,莫恩斯。”格雷夫斯严肃地说道,“你也许应该多表示一点感激。”
“我知道。”莫恩斯咕哝道。格雷夫斯完全正确,他良心有愧,更加突出了他的话。可他太懵懂了,无法进行清楚的思维。
“你呢?”
格雷夫斯疑惑地望着他。
“你怎么出来的?”莫恩斯阐明了他的问题,“我还以为你……你死了。我的上帝啊,当那下面全都倒塌下来的时候……”
“对于一个声称是坚定的不可知论者的人来说,你喊上帝的名字喊得太多了。”格雷夫斯嘲讽道,摇摇头,同时做了个动作,像是轻轻地耸了一下肩。“后来并不像一开始那么严重。我最担心的是你而不是我,莫恩斯。你应该来我身边,而不应该跑走。当我看到你跑进隧道时,我以为你会出事的。这样做相当愚蠢,莫恩斯。要不是汤姆发现了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汤姆。在莫恩斯的耳朵里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不真实。他试图回忆昨夜的情形,但他脑海里的那些念头和图像乱作一团。那里有什么东西,可他就是无法成功地抓住这一回忆。一张长着狗嘴和通红眼睛的可怕的脸,那爪子轻而易举地既抓烂了他的衬衫也抓破了衬衫下的皮肤……
莫恩斯完全坐了起来,低头下望。他衬衫上的烂泥干了,胸部和肩部被抓破了。衬衫下的脏皮肤上可以看到四道细细的、结了痂的线条,像火烫的一样。他在绝望地逃跑时留下的抓痕。
“你不会怪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