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苛捐杂税愈来愈重;社会公益事业无人管理,乃至声名狼藉;到处对查帐人大加
贿赂,使帐目蒙混过去;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公开的敲诈勒索,并且都噤若寒蝉,生
怕横祸临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首领麦金蒂的钻石别针变得愈来愈眩人眼目,他那非常豪华
的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愈来愈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愈来愈扩大,几乎有占据市场
一侧之势。
麦克默多推开了酒馆时髦的店门,走到里面的人群中。酒馆里烟雾弥漫,酒气熏天,
灯火辉煌,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眩目的镜子反映出并增添了鲜艳夺目的色彩。一些穿短
袖衬衫的侍者十分忙碌,为那些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旁的游民懒汉调配饮料。
在酒店的另一端,一个身躯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
嘴角斜伸出来形成一个锐角,这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麦金蒂本人。他是一个黝黑
的巨人,满脸络腮胡子,一头墨黑蓬乱的头发直披到他的衣领上。他的肤色象意大利人
一样黝黑,他的双眼黑得惊人,轻蔑地斜视着,使外表显得格外阴险。
这个人品他的一切——他体形匀称,相貌不凡,性格坦率——都符合他所假装出来
的那种快活、诚实的样子。人们会说,这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他的心地忠实善良,不
管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鲁。只有当他那双阴沉而残忍的乌黑眼睛对准一个人时,才使对方
畏缩成一团,感到他面对着的是潜在的无限灾祸,灾祸后面还隐藏着实力、胆量和狡诈,
使这种灾祸显得万分致命。
麦克默多仔细地打量了他要找的人,象平常一样,满不在乎,胆气逼人地挤上前去,
推开那一小堆阿谀奉承的人,他们正在极力谄媚那个权势极大的首领,附和他说的最平
淡的笑话,捧腹大笑。年轻的来客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无所畏惧地和那对严
厉地望着他的乌黑的眼睛对视着。
“喂,年轻人。我想不起你是谁了。”
“我是新到这里的,麦金蒂先生。”
“你难道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他是参议员麦金蒂先生,年轻人,"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
“很抱歉,参议员。我不懂这地方的习惯。可是有人要我来见你。”
“噢,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连头带脚全在这儿。你想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还早着哩,但愿你的心胸能象你的身体一样宏伟,你的灵魂能象
你的面容一样善良,那么我就别无所求了,"麦克默多说道。
“哎呀,你竟有这样一个爱尔兰人的妙舌,"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不能完全肯
定究竟是在迁就这位大胆放肆的来客呢,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
完全合格了。”
“当然了,"麦克默多说道。
“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谁告诉你的?”
“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我祝你健康,参议员先生,并为我们
友好的相识而干杯。"麦克默多拿起一杯酒,翘起小拇指,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麦金蒂仔细观察着麦克默多,扬其他那浓黑的双眉。
“噢,倒很象那么回事,是吗?"麦金蒂说道,“我还要再仔细考查一下,你叫……”
“麦克默多。”
“再仔细考查一下,麦克默多先生,因为我们这儿决不靠轻信收人,也决不完全相
信人家对我们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
两人走进一间小屋子,周围排满了酒桶。麦金蒂小心地关上门,坐在一个酒桶上,
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对方,一言不发地坐了两分钟。
麦克默多笑眯眯地承受着麦金蒂的审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他
的褐色小胡子。麦金蒂突然弯下腰来,抽出一支样式吓人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假如我觉出你跟我们耍什么花招,这就是你的末
日了。”
麦克默多庄重地回答道:“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这样对待一个外来弟兄,这种欢
迎可真少见。”
“喂,我正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呢,"麦金蒂说道,“要是你办不到,那就别见怪
了。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特科。”
“你们地区的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在这场考查中,你倒很能说善辩呀。你在那儿干什么?”
“象你一样,做工,不过是件穷差事罢了。”
“你回答得倒挺快啊。”
“是的,我总是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快吗?”
“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有这个名片。”
“好,我们不久就要试试你,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说它收好汉做弟兄。”
“你说的不错,麦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这事我不能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眼睛,他从未听到过这样无礼的回答,不由感到有趣,问道:
“为什么你不愿告诉我呢?”
“因为弟兄们对自己人不说谎。”
“那么这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不能指望我,作为一个身主,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的履历的人入
会啊。”
麦克默多现出为难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
“你不会向人泄漏吗?”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种话,我就给你几记耳光。"麦金蒂发火地说。
“你是对的,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当向你道歉。我是无意说
出来的。好,我知道在你手下很安全。请看这剪报吧。”
麦金蒂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份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
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被人杀害了。
“是你干的?"麦金蒂把剪报还回去,问道。
麦克默多点点头。
“你为什么杀死他?”
“我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也许我的金币成色没有他①的好,可是看起来也不错,
而且铸起来便宜。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推销伪币……”
“做什么?”
“啊,就是说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他说他要告密。也许他真告过密,我毫不迟疑
地杀死了他,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煤矿区来呢?”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杀人犯在此地是不太引人注目的。”
麦金蒂笑道:①Uncle Sam美国政府的绰号。——译者注
“你先是一个铸造伪币犯,后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因为你想在这儿会受欢
迎吧。”
“大体就是这么回事,"麦克默多答道。
“好,我看你前途无量。喂,你还能铸伪币吗?”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掏出六个金币来,说道:“这就不是费城铸币厂制造的。”
“不见得吧!"麦金蒂伸出猩猩爪子一样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细看,“我
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哎呀,我看你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弟兄。麦克默多朋友,我们这伙
子里没有一两个坏汉子不成,因为我们得保护自己呀。要是我们不把推我们的人猛推回
去,那我们可要马上碰壁了。”
“好,我想我要和大家一起尽一份力量。”
“我看你很有胆量。在我把手枪对准你时,你却毫不畏缩。”
“那时危险的并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他粗呢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张开机头的手枪,说
道,“我一直在瞄准你。我想我开起枪来是不会比你慢的。”
麦金蒂气得满脸通红,后来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他说道,“喂,多年没见象你这样可怕的家伙了。我想分会一定将以你为
荣的……喂,你究竟要干什么?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五分钟吗?为什么你非打扰我
们不行呢?”
酒吧间的侍者惶惑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
温先生说他一定要在此刻见你。”
其实已用不着侍者通报了,因为这个人本人已经把他凶恶的面孔从仆役的肩上探进
来。他一把推出侍者,把门关上。
“那么说,"他怒视了麦克默多一眼,说道,“你倒抢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参议
员先生,关于这个人,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说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