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伸个脑袋出窗户一看,太阳烫得像出炉的钢水,别说陪他出去玩了,就是在屋外站一会儿都会晒脱皮,更何况场外还有那么多凶神恶煞的领地狗。我抓了一把狗粮,递出窗外安抚格林。格林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口叼住我的袖子,硬要拖我出去。
我挣脱袖子关上了窗。格林冒火了,照着窗玻璃一阵猛抓,我没理他。于是格林开始嗥叫,一声接一声,仿佛在要挟“你不出来我就不停地嗥”。我嘿嘿一笑,这家伙又来这套,可这里是草原,不是城市,威胁不了我……格林不叫了,在场子里左顾右盼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场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凉的吱吱叫声。我抬头一看,格林从铁皮墙的角落走了出来,踮着脚慢慢地从我窗前走过,一步一瘸。这家伙刚才干啥去了?怎么把腿弄瘸了?我敲敲玻璃窗招呼格林,他不理我,自顾自地瘸着腿走过窗外,每走几步就扭过头去痛苦地抬起左后腿,送到嘴前舔舔,到后来左后腿干脆悬挂了起来再也放不下地了,一挨着地就火烫似的疼得他直叫唤。是扎进刺了还是被铁皮墙割伤了?
我赶紧翻窗过去,把格林就地翻过身来检查他的左后腿:漆黑皮革质的脚掌肉垫完好无损,没有扎进刺,也没见任何肿大的现象。我又检查腿部,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我索性把他的四条腿都仔细检查揉捏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异样。我摸摸后脑勺,搞不懂了。会不会是抽条太快腿抽筋了呢?我起身回屋拿药酒。刚到窗边,还没跳窗进屋,就听格林又是一声惨叫,后腿又悬了起来,挂着后腿挣扎着要跟我走,我一阵心酸,连忙蹲下来伸手抱他。
嗯?我发觉不对劲,刚才明明瘸的是左后腿,这会儿怎么换成右后腿了?我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这家伙找不到人陪他,就想方设法逗引我出来。卖萌、嗥叫都不管用以后,他干脆装受伤,料我必定会出来看他。然而格林毕竟是小狼,记性好忘性大。刚才我每条腿都给他检查揉捏了一遍,他竟然就忘记了最初装病的是左后腿,眼看我又要走了,情急之间把病腿给挂错了!哼!这家伙从小就跟我耍心眼儿,这次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看到我死盯他右腿的眼神,格林的眼珠疑惑地转了转,耳朵抖了一下慢慢向脑袋后面贴,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他心虚地低了低头,缩手缩脚,尴尬地扭了扭腰身,放下右后腿,重新悬挂起左后腿,蹦跶着向我走了几步。我叉起两手看他演戏。这小子临阵换腿,不打自招!
格林显然读懂了我漠不关心的肢体语言,也明白自己这番表演穿帮了。犹豫片刻,他忽然间哪条腿都不瘸了,改骗为攻扑上来咬住我的裤腿就往场子中间拖!我死拉硬拽拗不过他,没办法,只好从了。
以前我曾经听老牧民讲:有一个猎人带着猎狗眼看要发现狼窝了,母狼凄凉惨叫着从草丛里钻出来,装作腿受了重伤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跑,引得猎人去追她。母狼跑得不快不慢,料定了猎人绝对舍不得开枪,因为她明白猎人最想要什么。她拖着瘸腿跑的速度让猎人觉得完全可以追上她,一棒子打死能得一张完整的狼皮。她逗引着猎人远离狼窝以后,才一溜烟跑进了灌木丛。猎人大呼上当,赶紧举枪射击,可母狼早已不见了。母狼会用装瘸的方法引开猎人,小格林也用装瘸的法子引我出来陪他玩,看来这“三脚狼”的功夫真是祖传秘技。狼会动脑筋、耍手腕达到自己的目的,称得上是动物界出色的谋略家。人也许拥有众多的现代科学发明,可在最原始的心智较量中,我一个成年人却被一只小狼玩得团团转。在知己知彼、审时度势、稳抓对方弱点这些方面,狼确实是心理专家。虽然此番较量中格林百密一疏,被我识破,但这毕竟只是小孩子善意的游戏与矫情,牛刀小试都谈不上。如果格林长成大狼,临阵对敌,狩猎打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智慧展现。
尽管有我陪格林在场子里玩,但他仍旧躁动不安地想走出獒场去。这天我爬上墙头查看,獒场外面清清静静,没见领地狗的影子。我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的确没狗。于是我偷偷摸摸地带着格林出去了。
宅了几天,格林憋坏了,一出场子就迫不及待地往河边跑。他跑到一处草堆,一阵兴奋地扒拉……他愣住了;急忙又跑到另一处,又是一阵扒拉……瞪大了眼睛发呆;他再跑到一处,歇斯底里地狂挖起来,沙土草屑乱飞……他连跑了好几个地方,突然放声悲号起来,在地上翻来滚去,凶狠地咬着乱草连根拔起!那痛苦懊恼的样子,就像守财奴蹲在被洗劫一空的宝库面前捶胸顿足一样。我霎时明白了一件事——正是格林在河边的大量存肉引来了白脸这帮领地狗群。唉,可怜的格林还巴望着出来打牙祭呢。
我正为格林鸣不平,就听远处又传来大片狗叫声。我汗毛一竖,慌忙夹起格林就往回跑。格林在我腋下拼命挣扎,余怒未消地向着狗群的方向张牙舞爪。狗叫声越来越近,我高喊老肖开门,一进门就把格林关回中场。只听得那些领地狗还在门外高声“骂阵”。
“我看看还有没有炮仗!”老肖往库房走。
“你有多少炮仗?吓跑了还会来!”我冷冷地说。这帮狗在附近出没,以后格林别想安生,这阵势连人都出不去。狗应该是怕人的,这帮狗到底发哪门子的疯?我心一横,进储藏间找了几根结实的大棒,试了试,挑了一根最趁手的。老肖惊道:“你不会要冲出去打狗吧?!”
我蹬上山地靴,裹上厚衣服:“必须给他们点教训,不然还会伤人。”
老肖叫苦不迭:“我的天哪,老林把你交给我们,你要出个事儿我们咋交代?”
我不吭声,又找了一个大塑料袋,把喂藏獒的牛肉剔剩下的肉渣筋头骨茬子装了一大袋拎在手里。老肖看拦不住我,一跺脚也抄起一根大棒:“我跟你去!”
“你替我把着门儿就行。”
“总不能老爷们缩在门后面吧!”老肖哼了一声,去找把门的人。老阿姐早就锁死了房门,借她十个胆儿也不敢出来。卓玛听到狗叫得凶,撇着嘴巴眼看就要哭出声了。尼玛窝在房间里不吱声。老肖火了:“尼玛!是男人就站出来!”
好一会儿,尼玛套上件厚夹克,硬着头皮走出屋子,替我们把门。
门一开,老肖率先冲了出去,大棒一挥就听见一只狗惨叫着跑开。我紧跟着出门,狗群已经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凶神恶煞地大叫着。我和老肖紧贴着铁门,我把塑料袋往脚边一放,双手捏紧了大棒。右边有一条狗嗅到牛肉味,从侧面扑过来,我挥起大棒打在狗鼻子上,直打得他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疼得嗷嗷乱叫,捂着鼻子满地打滚。老肖也挥棒打退了一只,惊惶的狗群又退开了一点。一阵僵持,我终于看清了这群领地狗,好家伙,大大小小二三十只,有的是藏狗,有的是土狗,有的是狼狗,还有几个小的像是京巴串之类的,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聚到一块儿落草为寇的,你挤我撞的领地狗一个比一个狰狞。我和老肖腿微微发抖,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紧张得快崩溃了。我后悔莽撞冲出来,更后悔没练过打狗棒法。
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看到了白脸,他站在狗群后面,胜券在握地盯着我们,似乎不用他动手,这帮喽罗就能收拾我们。又有七八只恶狗慢慢地逼近,四肢微蹲下,眼看着就要扑上来了!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完了完了,这些狗要群起而攻之,我俩必定死得难看!
先下手为强!打跑一只算一只!我举起大棒狂挥乱舞,突然间“咣”的一声巨响,大棒正好敲在身后的铁门上,狗群吓得像蚱蜢一样蹦起来,白脸也惊得一激灵。我小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顿感绝处逢生,干脆举起大棒拼命地砸在铁门上——“咣!”这一击如音爆炸弹一样,震得所有狗都难受得趴了下去。
“嗷欧——”场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狼嗥,格林被抢去存粮的怨恨尽在狼嗥声中。紧接着皇帝响亮地吠叫起来,然后是森格和黑虎的咆哮声,老林的藏獒们加入了吼阵!
“咣!”老肖也在铁门上重重击了一棒,震耳欲聋!
铁门被砸的轰鸣激发了藏獒们护家的本能,三家獒场的三十多只藏獒气势磅礴的咆哮声顿时响彻原野,夹杂着长声狼嗥,滚雷般直轰鼓膜!
领地狗们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尾巴顿时夹了起来,呜呜狺叫着连连后退,那些吓破了胆的京巴串儿扭头就跑。白脸大吼撕咬也拦不住逃兵!
“咣!咣……”老肖不断砸门,如冬雷阵阵!场内狼獒齐啸,声浪一阵比一阵强,强大的声势如万马奔腾般压得狗群抬不起头来!顷刻间狗心涣散,跑的跑散的散,像炸开的烟花再也收不拢了。只剩下白脸和几个死党大狗还站在不远处,但尾巴都夹得紧绷绷的,再无斗志。
万万没想到今天是这样退狗的,我和老肖很意外。藏獒和狼的确是令草原动物闻风丧胆的战神!
不战而驱狗之后,该招安了。顺我者喂,逆我者打!我和老肖抓起一把一把的肉渣碎骨,天女散花一样抛撒出去。逃散开的狗立刻又围拢来抢成一片,为争食还掐起架来,一帮乌合之众。有好几只狗居然冲我们摇起了尾巴,看来他们的确是被人投喂惯了的。
前后两次交锋,我们和白脸各赢一场。这临时组建的狗群体哪有什么道义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