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格林!”我喊,“我过来咯?!”……没动静儿……我顺着格林消失的方向找了过去,探头一看,格林端坐在地上,舔着嘴巴,满脸狡黠地看着我,肥肉却不见了,似乎是藏好了。我绕着楼梯出口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管道下面?也没有……烟囱背后?还是没有……我扭头看看稳如泰山的格林,赞道:“行啊你,有长进。”
我又找了一圈,还是不见肥肉的踪迹,在这光秃秃的楼顶,肥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难道他吃掉了?不可能吧,那块肉又肥又腻,就算他很饿的时候也不见得能吃完。我打量着他的肚子,抠着脑袋一琢磨,不对,平时我找肉的时候,这小子都会紧张地跟在我后面探头探脑,生怕我发觉,这会儿怎么那么淡定?再看看格林,他仍旧从容端坐着,轻移前腿儿,转过身子对着我……
确实有古怪,我摸摸下巴:“你让开!”他偏过脑袋望向别处,装作没听懂,不动。我动粗了,抓住格林的后脖子一把揪开他——肥肉就在他身下!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小子居然耍起了“灯下黑”的花招,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拿自己做掩体,一屁股坐在肥肉上,还随着我检查的视线转动身子挡着肉,当然是稳坐泰山了!然而这些鬼点子是谁教他的呢?四五岁的孩子都不见得能这样做。我突然由衷地佩服格林,不简单啊,仅仅两个月的小狼就狡诈至此,难以想象长成大狼后会有多智慧?在分析心理和利用环境的本领上,狼的确有过人之处,难怪许多游牧民族会以狼为师学习兵不厌诈的种种战法。
然而格林毕竟还是孩子,他的藏肉计划连连失利,不由得恼羞成怒,照着肥肉一阵歇斯底里地猛咬,发泄他的一腔怨气,咬得肥肉滋滋流油,转瞬间,他又仰脖子瞎嗥,嗥完几声,他原地转圈,拼命追咬自己的尾巴,宣泄懊恼的心情。
确实,在这毫无遮拦也没有任何道具可寻的楼顶,要让他完美地藏好一块肉,确实太为难他了。但这藏肉绝非仅仅是好玩的游戏,它和猎食一样重要,是生存要则,格林总有一天会用得到的。对狼来说,命运叵测,世事难料,饱一顿饥一顿很难均匀得到食物,只有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巧妙地储藏食物,并尽可能不被其他动物发现和偷窃,才能在关键时候充饥保命,避免自己被严酷的生活淘汰掉。
社会压力继续逼近。
物管走后的几天里,亦风的家门口又发生了怪事,莫名其妙地被人丢满了垃圾。头两天亦风没在意,自己把垃圾打扫了,后来居然又发现了狗屎,有些还抹在了门上。亦风很郁闷,自己平时深居简出,不知把谁得罪得这么厉害,左思右想,估计这事可能跟格林嗥叫有关。亦风跟我商量,让我这几天待在格林的单身公寓里,没事别到他家来。
亦风的家和格林的单身公寓在同一个小区的两栋楼上,户型不同,居住的群体不同。亦风家所在的那栋楼户型大,属于安居型的,往往一家几代人都住在一起,主妇闲人比较多,是非也多,邻里关系的相处上,稍不顺眼就步步紧逼,正面给笑脸,背后使阴招。丢点垃圾狗屎啥的都是小事,亦风最担心的是谁会扔些耗子药毒肉啥的在门口,格林就危险了。这种事以前在小区发生过,讨厌狗的人往草坪里投毒,结果七八只狗都被毒死了。
格林住的单身公寓楼是小户型,整栋楼都是流动租住的年轻人,邻里关系淡漠,平时各自忙工作,晚上回家蒙头睡觉,邻居之间谁是谁都不认识。曾听说十三楼有个租客女孩子失恋自杀,无人知晓,直到尸体腐烂发臭,才被人发现。相对而言,无人问津的单身公寓更适合格林藏身。然而单身公寓这边毕竟没有开火做饭,于是我要带格林到亦风那边去吃饭之前总要先给他打电话:“你那边安全吗?”“安全!”我这才抱着格林溜过去,感觉像潜伏特工一样。
这天,我和亦风正在吃晚饭。格林和狐狸早已各自饱餐了一顿,正在一边舔爪子洗脸,突然格林停下了动作,狼耳朵像弹簧刀一样猛地弹立了起来,紧接着,狐狸也开始歪起脑袋凝神静听,并起身靠近门口。
格林狼耳直立,嘴唇紧闭,警惕地走到我身边,靠近我的腿。狐狸已经冲着门口汪汪大叫起来,我心弦立刻绷紧了,这几天神经本来就高度紧张,狐狸这种叫法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狐狸更加狂躁地高叫,亦风做了个镇定的手势,又向卧室指了指,我赶紧抱起格林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
我轻轻关上卧室门,上锁,也不敢开灯,就贴在门上细听动静——只听得亦风边喝止狐狸叫嚷,边和敲门的人对上了话,恍惚听见“派出所”三个字。我心脏咚咚乱跳,这下惨了,派出所来的人听声音不止一个,他们一再要求配合一下工作,看来今天不进门瞅瞅是不会甘心的,而格林就在家里,那还不抓个现行?
亦风还在门口应对着,狐狸一直叫个不停,外面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不停地设想着格林被发现的最坏打算。格林在我怀里出奇地安静,他也在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听见亦风送人关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亦风上来敲卧室的门,叫我们出来。亦风的神色显得比较凝重,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说:“刚才是派出所的人,说有人举报我们家养了‘疑似狼’,他们来核实一下。”
我心里一沉,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他们没有证据啊!”
“有,”亦风说,“他们说保安看见咱们格林在池塘抓鱼,居民看见格林抢生肉吃,他们还看了小区的监控录像觉得确实很像狼。”
我底气不足了:“你怎么说?”
“我没承认,只说我们养的是一只小狼狗,派出所说是狼是狗他们过几天会请林业部门的专家来鉴定,希望我们配合,也好给居民一个交代。”
我想起这段时间门口的垃圾和狗屎,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可是格林明明就是狼啊,哪能蒙混过关呢?”屋子里一片沉默,晚饭也凉透了,只有格林和狐狸还在毫无心机地玩着。
亦风往沙发后一靠,望着天花板:“要不就来个抵死不认,说格林已经送人了。”
“抵死不认也不行,格林送没送走他们一看监控就知道。况且邻居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你没个最终结果,门口的垃圾狗屎就不会停……唉,真是天罗地网,草木皆兵啊。”我心里一阵烦躁,自从收养格林以后,压力和危险就源源不断,躲过了家人躲外人,躲过了外人还要躲监控,躲有关部门,天天东躲西藏,夜夜提心吊胆,连顿饭都吃不安宁。
所有矛盾的焦点都源于格林是匹狼,有他不可改变的肉食习性和他带给人的恐惧感,以及他千百年来的声名狼藉。格林不咬人,但他天生有咬人的能力。人的世界,狼来了,不能单凭我们保证格林不伤人就能当狗一样养在身边,就驳斥邻居没有爱心不近情理,自私是生命的本质,谁愿意拿自己冒险呢?将心比心,如果我们家里有小孩,而邻居养着一只有能力伤人的狼,还没拴,我们也同样会担心,只是不会采用扔垃圾抹狗屎之类的方式而已。
既然我们不可能取得所有邻居的理解,那么现在摆在格林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第一,跟林业局走,其结果必然是关进动物园。第二,想方设法留下格林,可是怎么留呢?
“把格林伪装一下?”亦风异想天开。
“怎么伪装?你就算把他浑身的毛都剃光,专家也能鉴定出这是一只地地道道的裸狼。”
亦风猛地被烟呛了一口,咳嗽几声又说:“别太高估专家了……能不能装成狼狗呢?”亦风的一句话突然给我提了醒,我心里有了个主意——找老林。
老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事业有成,为人耿直仗义。他也特别爱狗,尤其是藏獒和狼狗,前些年就听他说过在玉树养了一些藏獒,所以他认识的狗友们挺多,我也算其中一个。亦风一说起“把格林伪装成狼狗”,我顿时就想到了老林,能不能让他在狗圈里打听打听,从哪里找只大小相仿的小狼狗,借来一用,狸猫换太子呢。
借狗来干啥,老林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帮着联系。不到半天就打听到一家狼犬训育场有四只小狼狗都不到三个月大。我和亦风非常高兴,赶紧开车去看,选了一只毛色体型和格林都比较接近的狼狗,悄悄接回了家,又把格林妥善安顿在单身公寓。
第三天,派出所的民警带着专家如约而来,一起前来的还有小区物管和业主委员会的人。经林业部门的专家亲自鉴定,“格林”的确是狗——一只地地道道纯种的德国黑背狼狗。
大多数人的判断都是根据“翘尾巴狗夹尾巴狼”的理论以及格林吃过生肉的事件作的猜测而已,专家解释:“狼狗的尾巴很多时候也是下垂的,狼狗也要吃生肉,也会狼嗥。”谢天谢地,这个专家挺靠谱!
小区的监控都是远距离图像,没有一张清楚的。现在想起来,也幸好格林从来不进电梯,没有被电梯的监控拍下过近距离的视频,这才李代桃僵,蒙混过关。
派出所的人干咳了一声,说道:“虽然不是狼,但是现在市区里狼狗也是不能养的,要尽快处理。”
“不是狼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业主委员会的说。
我和亦风相视一笑,格林总算在“疑似狼”的罪名砸实之前,被我们给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