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更加小心翼翼地边探边走,格林不再向前狂挣而是仔细地嗅着味道……
都快走到岩石前面了我似乎有点迷糊,明知道狼夹子就近在咫尺,观察地面却难以发现,用相机脚架侦测也一直没有触发。我手心开始冒汗,如果踩上去,这钢铁的兽夹也完全可以把我的腿骨夹断,我害怕了,左顾右盼后想撤。
紧张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在背后。难道盗猎者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绕了一周以后又回来躲在一个幽暗的地方观察吗?此刻难道他们正以嘲弄的目光默默地等待着格林一步步走入陷阱吗?难道矮个子的望远镜早就发现了躲在山顶岩石后面的我和格林,故意当着我的面设下这个陷阱吗?那我岂不是正在引导格林走上一条死路吗?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女子是无论如何斗不过四个盗猎者的,只等着那陷阱铿然触发,唯一具有攻击力的格林将被完全卸除武装,而我和格林将无一幸免。我汗流浃背,猛然回头向四周所有能隐蔽敌人的地方张望,努力让自己安静再安静收集周边所有的声音。我的手向佩刀摸去,尽管这短刀对远远潜藏的敌人毫无用处。我仿佛是一个进入了斗兽场的角斗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着死亡来袭的一刻。我第一次听见了那呼呼的草原脉搏声,我努力让自己在深重的怀疑与惶惑中相信那是我听得过于专注时自己的血液循环声。
我感觉到紧贴着我的格林有了动作,他把头转向了右边,紧系的铁链让他无法前行,但他冷峻地看着右边四五米外的杂草地面,难掩的激动与疑惑在眼神中不断纠结,鼻孔缓缓张合深嗅。我顺着格林的目光观察右面的草丛,似乎没有太大的特别之处,但我相信格林不会没来由地注视一个地方。我缓缓蹲下,抱住格林的颈项安抚他,摸到脚边一块牛粪捡起来朝那地方扔去……没有动静,牛粪太轻了。我看看身边没有可捡拾的石头,摸出怀里的佩刀又扔了过去,佩刀扑哧一下扎入了土里,刀柄微微颤动,也没有触发什么机关。但是,这块土地肯定不正常——在这十月刚过的草原,严寒已悄然逼近,零度以下的低温早就让枯草下凝结成了冻土,一个轻轻抛掷的佩刀没理由能轻易扎入坚实的冻土,那地方肯定被扰动过。我仔细看看上面的枯草都没有根,是被撒在上面的,那状态很像是格林平时埋藏剩余肉食的情形。
我拿起相机脚架点击地面,抱紧了格林一步一步地试探着挪过去,同时注意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伪装。我用脚架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枯草伪装,露出松松的浮土,是这里!我拿脚架用力戳去……
“当!”尖厉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草原上霹雳般炸响,掩埋夹子的浮土像节日焰火一样被弹起来老高,一个沉重的捕兽夹已把金属的相机脚架咬合得严严实实。
格林被惊得像蚱蜢一样跳起来,直往我腿间躲。铁链勒得他眼突舌伸。我极力缓解铁链的缠绕,再一看狼夹子,把我惊得头皮窜麻——金属的相机脚架已被狼夹子打弯。我用力挑起脚架,带出埋在浅土中大约六十厘米长的铁链,铁链下方是一个类似武侠小说中飞贼爬墙用的那种倒钩似的铁爪。我倒吸一口冷气,我知道有一些捕兽夹铁链的另一端是固定在一段树桩、石头或者其他无法挪动的东西上的,但是草原上没有树木,盗猎者显然更熟悉在草原猎狼的方式,也更明白狼被捕时的做法:当狼被兽夹滞留原地感觉一点逃跑的希望也没有的时候,会坚决断腿逃生……而这种不固定的倒钩既能让狼拖夹逃跑,又能沿路钩住一切障碍物阻止狼跑远,利于追踪。
这个陷阱诱饵的设计也非常狡猾,盗猎者将狼最爱的腐肉浅埋于地下,铺土、盖草、一路扫上狼的气息……比那种放在地表面上让狼望而生疑的诱饵高明得多。腐肉的味道足以诱狼,且埋在地下不会招来兀鹫、乌鸦这些不相干的动物叼食,破坏陷阱。陷阱的猎取目标明确针对嗅觉灵敏的狼和狐狸。在狼看来那陷阱就像是一个同类的藏食点,即使不吃也会上前查看是哪个同伴留下的味道。盗猎者对狼的行为方式的熟知程度让我惊讶,他们的智慧与狡诈在对付动物上无所不用其极。
看着兽夹,格林狼眼圆睁,挣扎着后退,他原本柔顺的狼毛乱得一团糟,被铁链缠过的地方还绞在一起,被狗咬的伤口绷裂出血,他拼命地扒着枯草与沙石,脚掌上被刺猬扎过的血洞破裂,踩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爪印。他的狼毛不住抖动,大口地喷着鼻息,他的鼻子因为不停抽搐而变成了锯齿状,舌头像红蛇一样伸出再缩回,耳朵耸立,眼放仇光!除了被火灼伤的那次,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恐的神情,而这惊恐背后包含了所有凶狠恶毒的诅咒与深深的仇视!猛然间,他大张开嘴,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心碎的哀嚎……他的嗥叫声中包含着自己的孤独与恐惧,包含着对失去皮毛同伴的哀悯,包含着所有过去的忧伤与悲苦,包含着对将要到来的苦难和危险的担忧——这是前所未有的悲音,在他出生的草原上,他扯开了嗓子拉长了怨音放声大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祖先们的声音、用流淌在血液中的,比他短暂的生命更为古老永恒的哭腔穿透茫茫天地,哭尽草原狼族们在这冷风吹拂的广袤草原上悲凉的命运,那份苍凉凄惶让雪山上风卷云涌,让蓝天下每个生物都为之黯然神伤。
我挑起捕兽夹送到格林眼前。格林,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一刻!记住今天摆在你眼前的冰冷铁器!记住那震惊四野的声响!记住你今生最大的天敌——人!
天色已晚,我不敢再逗留,好不容易从狼夹子中取出脚架,再用脚架拨出扎在诱饵上的佩刀,割下一小片内衣,把格林磨伤的前爪包扎了一下,我们就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寻找多吉指引的通往南卡阿爸家的小路。
我带着格林一路无语,格林平时轻快的步伐变得很沉重,不知是脚掌上的伤口疼痛还是心上的伤口难以弥合,或者……身心俱伤。
周围的景色开始依稀熟悉起来,随着草原上绵延的小路,南卡阿爸的家应该就在附近,但此刻我却丝毫没有了带格林归家的坦然。捕兽夹如同牢牢夹在我心上一般无法解除,夹得心一路淌血。月色昏黑,四周暗沉沉的,我解开套在格林脖子上的链子,让他在安全的小路上轻松而行。
月亮闪烁在黑云后默默地看着我和格林匆匆赶路。我几次回头看格林,心疼他受伤的身体和淌血的脚掌,但他不再朝我撒娇耍赖也再不要我帮助,他坚定不移地小跑着,不知疲倦,似乎他就是为在旷野中奔跑而生的。他有着祖辈们留给他的钢铁般的身体和意志,即使伤痛、即使疲倦,那遗传下来的坚韧品性也会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跑!向前跑!
……
星光闪烁,隐隐听见河水声了,记忆中从南卡阿爸的帐篷再往前走就是一条湍急的大河湾,而河水的声音如此之近,分明告诉我:“你已经走过了……”
我回头四顾茫茫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任何帐篷的影子,一种难以排解的孤独感铅压心头,压抑得我说不出话来。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两天的路,阿爸的牧场上却人迹杳然。
已经深夜一点了,拖着疲惫的身体游走在黑暗中,我的满腔希望如落进了冰窖,冻得我大脑都麻木了。我苦恼地抱着头坐了下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管他什么地方,管他任何的野营讲究,此刻都没有用了,环顾暗沉冰冷的荒野——东、南、西、北,往哪里走?任何地方都一样……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躺下,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号啕大哭……我抱着头啜泣着,任凭呼出的空气在我睫毛上肆无忌惮地结成了霜花……在这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地狱般的星空下,一个人号啕痛哭!
格林闷声不吭地走过来趴下,把脑袋放在我腿上安静地看着我,似乎那是对我最好的安慰。他那只伤爪上包扎的布条不知遗失在哪段路上了。我擦擦泪眼想看看他的伤,于是伸出一只手,格林也正好伸出那只伤爪(至少我当时还以为是巧合),手爪相碰,一股暖流在诧异中传递过来,瞬间暖热了我的心房。我没有握住他的“手”,我放平掌心,他却并没有拿开,静静地把伤爪放在我的手心,用他的伤抚慰我的伤,用他那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眼神深沉而温柔地看着我……我眼睛再度湿润了。善解人意的格林啊,他读出了我心里的悲哀与绝望。他用他能表达的方式给我鼓励,他是我荒野里生死相依的唯一伙伴。
从此,每当我们挫折孤单时,每当我们落寞伤悲时,甚至每当我们终有收获时,每当我们欣喜若狂时,拍手就成了我们心灵相通的暗语。
夜深,格林照旧对月长歌,但今天的歌声中又多了几分苍凉……多乖的小狼,在城里受尽憋屈,本想带他到了草原应该展开一个美丽的童话,哪知回归梦落到了这般境地。
第26章 狼山、狼洞、狼渡滩
我是被冻醒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射穿我的帐篷,它丝毫没有为我带来温暖的感觉。帐篷外白茫茫亮得出奇,下雪了?我拉开帐篷一看,呀!整个无人的大地上铺洒了一层素白的轻霜,宛若新娘的头纱。起伏的山峦像用圣洁的百合与茉莉精心装扮的教堂。银霜覆盖了成片的鼢鼠土丘,竟似无数的白鹿静卧莽原,霜凌攀结的草茎枯枝成了美妙的鹿茸。昨晚幽暗的地狱一夜之间变成了最纯净的天国!我踮起脚尖走上这世间最精美的地毯,这静谧的天国里只有我一个人踏入,哦,还有格林,那匹快乐的小狼,仿佛这繁霜净化了他一夜的伤悲与仇怨,又让他回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