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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默了一默,仔细想了想,回道:“并无,多是大臣们奏事,万岁爷只偶尔问一句。”
溪则默然,小顺子便不敢出声,过了数息,溪则柔声道:“你且稍后,万岁爷与大人们议事辛苦,本宫命厨下热着膳食,你给带过去吧。”
小顺子忙道:“嗻。”本着多听多看多想少言少语,他觉着,这坤宁宫内的事,他还需再细细琢磨推敲。
又过半晌,小顺子与两名小太监各提了两个大食盒离去。
夜已深了,坤宁宫随着这三人的离去寂静下来。殿中烛泪点滴,花隐执剪子减去白烛中烧焦的一截多余的灯芯,火便立即燃得更盛了点,殿中骤然明亮上了数分。
“你看那小顺子如何?”溪则忽的问道。
花隐从容放下剪子,宫中多年浸淫,她亦多了许多光华与气度。走到溪则身旁,微微弯□,轻声回道:“奴才冷眼看着,人是伶俐,又肯上进,只是还需调教。”
溪则微微的弯了弯唇角,站起身,低声道:“你倒是眼毒——皇上也是这么个说法。”
花隐伸出手臂,搀着溪则,心中也很为她高兴:“那便请皇上再留些时候,待调教好了,再给娘娘使唤。”
她是就要出宫嫁人了,多年的相伴感情,溪则知道,日后还有新人进来,但是无论如何相处,都比不上花隐几人,她们与她是自幼的感情,她待她们常以己度人,她们回以忠心耿耿,相互间虽有主仆身份的差距,但彼此间皆是无比的坦诚与真挚。
再过一个月,花隐就要出宫了,接下去是晴翠、春华,这一个个,日后要见面便是极为艰难。想想胤礽,想想弘晟弘昙还有尚在襁褓的小公主,再想想这些年风雨沉浮,最终归诸平静,又或者只是暂时的平静,溪则的手置在她的手心慢慢的向寝宫走着,她忽然停下步子道:“你长久没出宫了,阿玛额娘会尽心为你操办婚事么?”
花隐蓦然鼻子一酸,眼中便渗出了泪来:“奴才是跟着皇后娘娘的人,出去了没人敢轻视,阿玛额娘自然也会一心为我打算——倒是娘娘,奴才放心不下……”
溪则转身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泪,笑道:“有什么不放心?接替你的人是你亲自从内务府挑的,又是亲自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的,我爱吃点什么用点什么,几时醒来几时起身,春日读书,夏日苦热,秋日集露,冬日赏雪,这些你都不知嘱咐过多少次了吧,咱们坤宁宫日后的大总管你方才也过了眼了,我身边伺候的都是你熟悉的,还有什么不放心?”
花隐终是呜咽出声,低身跪倒在地,泪眼模糊着哭道:“奴才一家子都是奴才,选入伯爵府里做事便从未敢奢想能遇到如此心慈的主子,这些年,宫里宫外的过来,您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亦从未有过半点亏待,奴才感激不尽,只愿伺候娘娘一生一世。”
溪则弯身扶起花隐,隐下心酸劝道:“已耽搁了你一年了,怎好真的要你一生一世都耗在我身上,你们为我在这宫里小半辈子,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她语调唏嘘,却不容置疑,只是说到后面,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这夜胤礽并未过来,在养心殿草草眯了一会儿便去早朝。下了朝,便传圣谕,命恒郡王与八贝勒送惠太妃往五台山潜心礼佛。
这诏书来得突然,老九还等着与老四老五几个一道给八贝勒说和,一听这圣旨,忙去见恒郡王,问问事先有何风声。
胤礽批完折子,到坤宁宫用午膳,正要给昨日爽约致歉,却见溪则眼睛红肿,似是昨夜一夜未眠,再看四周,一向与溪则形影不离的花隐也不在,心口便不由一紧,上前轻轻坐到她的身旁,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以为是他昨晚爽约了引得溪则伤心难过,便格外的轻声细语,溪则看穿他心中所想,不由笑了出来,细长的指尖轻点胤礽俊秀的面颊,道:“不是为你。”
胤礽松了口气的同时颇有些不是滋味,不是为他那是为谁?溪则便把昨日与花隐说的话又给他讲了一遍。
有些话不到离别在即是不会出口的。溪则想起花隐面上晶莹的泪痕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我一来这地方,见到的第一人便是花隐,她那时可小,不过六七岁,一看到我醒了,喜不自禁,却不知道她的小姐,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胤礽沉默了片刻,心口有些酸酸的,她与别人还有那么唏嘘那么值得追忆的过去可言呢。于是,就不愿去深究,随口道了句:“我醒来见的第一人是嬷嬷,她叫我二阿哥,那会儿魂都给吓没了。”
溪则不禁笑了起来,这个眉眼细致的男子,总时不时的意外流露出孩子气,她忽然想到,若有一日,她与胤礽离别,胤礽会说怎样的话?真有那样的一个时候,他们应当都是白发苍苍年近迟暮的老人了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走过一生后,即便分离在即,心中也会没有遗憾了。
溪则眼中的光芒软和起来,温煦的望向胤礽,这目光如同灵丹妙药,只一眼便将胤礽心中那酸涩不适治愈。
“舍不得就等她嫁了再召进宫来。”胤礽柔声脉脉道。
溪则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在宫里当差再是荣耀也是个奴才,我要她好好的去过属于她的日子,不必再以他人为中心,所有的谋划与思虑都只为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胤礽微微歪了头看她,若有所思道:“那便是幸福了?”
溪则一愣,随即笑道:“是。我如今所思所虑都是你和孩子们。”
昨日久雨,天气分外清新,日光和煦的照过透明的天空,光影在殿门出晕染,她婉约的笑,她坦率的话语,她眼中名为执迷的神色皆让胤礽痴迷不已。
胤礽伸手,修长细腻的指尖缠绕起溪则耳畔一缕青丝,身体情不自禁的朝前倾,嘴唇在她迷人的朱唇轻点,喃声道:“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气势啊,那种能够保护身边人,能够替别人安排人生的气势啊。
很抽,对,本来这章会更早在各位眼前的。
晚上还有一更……如果我传的上来的话……真的抽的连它妈妈都认不出了。
☆、第五十九章
胤禟到恒郡王府上,郡王福晋正命人打理行程所需之物,整个府上忙而不乱,却无任何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的不安与猜测。
“给五哥请安。”胤禟对恒郡王拱手道。
恒郡王正在看邸报,见他来了,道了声免礼,而后温和的笑道:“外头禀报贝勒爷来了,我道是八弟呢,他不来,我就去,路上是怎么个章程还需商量过才好。你有什么事,不是要紧的就长话短说吧。”
胤禟一听,也不迟疑,干干脆脆就道:“原是为八哥的事来,不知十三弟与五哥说过没有?”
胤褀面露为难,缓缓道:“说是说了,我也答应了——只是眼下这情形来看,怕是不容易。”
胤禟容色一变,急道:“难不成就算了?”
胤褀忙安抚道:“莫慌,你且听我说来。八弟和胤褆从前给皇上添堵的事,皇上一字也没提,咱们自然也不能说,不然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仔细想过,咱们二哥素来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依我之见,皇上就是不放心老八,既然如此,那便容易了,皇上给了什么旨意,照做就是,何必画蛇添足。”
“怕只怕……”
“怕什么?”胤褀突然面色冷峻,他本是温吞性子,极少见他真动怒的时候,他严峻盯着胤禟,冷声道:“他要没那个心,谁能将他如何?九弟,你想想,十四弟和八弟可要好得多了,怎么他不寻兄弟们给老八说情,反要你来?”
胤禟一怔,灵活的发觉了不对,却又不愿承认,梗着脖子道:“十四弟给他额娘管着……”
“那咱们额娘可说过你?你放过一点在心上没有?”胤褀铿声反问。
胤禟语塞,白净的面庞涨得通红,霎时怒从心起,粗声反驳:“你向来最懂明哲保身,从来就胆小怕事,你不敢给八哥求情直言便是!难不成我就非寻你不可了么!”
胤褀心口一滞,冷笑道:“若不是怕额娘受你牵连,你当我爱与你多话?想想惠母妃的下场,你倒是忍心了,倒是义气了!”见这同母所出的弟弟这般执拗的模样,顾不上为他尖刻的话语伤怀便是一阵头痛,略微无力地指了一旁的椅子命他坐下,又使人奉上茶来。
粉彩的茶盅画持精深,朦胧山水栩栩如生,这是今春头一盏明前茶,绿芽细嫩,茶香清新。胤禟连瞧一眼都嫌多余,气呼呼地坐在椅上,只想尽早告辞。
胤褀饮一口茶,平复下翻滚的心绪,缓缓开口道:“也不怪你为老八着急上火,咱们虽是一个额娘生的,我与你一处的时间却远远不如你与老八相处的多。自小你顽皮与老十打架,打到皇阿玛跟前,来给你说情的不是二哥就是八弟,你没来寻过我一回,我也没为你出过一次头;从前无逸斋念书,皇阿玛要查课业,你连夜温书,烛下相伴的不是八弟就是十弟;与谙达摔跤,你磕到碰到,扶你回来,给你上药的也从不是我……”
一句句皆是交心的话,胤禟逐渐气匀,面色也缓了下来。
胤褀看了他一眼,续道:“可,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要顾兄弟义气,要保老八,本没错。但你想没想过这事能不能做?老八如今坐立难安全是自己做的孽,良太嫔,辛者库贱奴出身,母家低贱,所得之子如何?”
胤禟再怒,双目圆瞪,张口咕哝道:“八哥母家低微不假,可他也从没想过要坐那个位子……”
胤褀意味深长的望着他,道:“比之老七生来带疾,胤禩出身低微,照理二人虽不同病,也该相互怜惜,可你见过胤禩与他多说一句没有?可见他自心底便是瞧不起势弱的,也瞧不起自己。老七有腿疾,幼年时极为肆意,率性而为,偶有乖戾,给皇阿玛教训过也少有改变。他心中自苦,皇阿玛虽有不满也甚少与他见识,任他发泄。再观胤禩,从小与兄弟相处十分谨慎,体贴照料,使人如沐春风,绝不落一点口实,致使宫中上下,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为什么?他如此用心的为的什么?老七心中苦,他就不苦了?他能忍耐至此,要说没半点不敬的念想,谁信?”
胤禟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再辩。胤褀见此,起身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道:“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谁没曾想过若有一日可登极?然而人总有命数,我笃信佛法,佛曰:‘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何必固执一事,胤禩是,你亦是,你一心想拉他一把,到底为他,还是为满足自己重义气,敢承担的秉性?此日已过,命即衰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人生苦短,别拘泥了。”
胤禟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微微苦笑道:“皇上派你去五台山,可真派对人了。”
他没五哥佛法熏陶的修为,佛偈佛语过耳,也无法体会其中深意,但五哥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胤褀觑他面色,是当真将自己的话往心里头去了,便直起身,理了理领子衣袖,道:“没旁的事就回去罢,我这就往禩贝勒府走一趟。”
胤禟微有些羞意,垂着头,拱手道了句:“胤禟就先告辞了。”
胤褀温温一笑,摆摆手,示意他可去了。
胤祥听人回报,老九去了趟恒郡王府便消停了,连着十余日,不是宫里上朝便是内务府,旁的就没甚去处,不由奇怪。他原还想着若是胤禟坚持,其他兄弟怎样不说,他既然应承了,好歹是要陪在皇上面前过一场的。
没曾想还是五哥厉害。胤祥把这事与胤禛一说,胤禛也是意外。
“难怪五弟平日不声不响,皇上却想让他到镶蓝旗去。”胤禛喃喃道。胤祥大惊,脱口道:“皇上要动八旗了?”未免太过心急了罢?
胤禛回过神,微笑摇头道:“早得很,先试试水罢了,这几年下来,不说其他,连上三旗都不着调起来,整顿是迟早的事。”
胤祥放下心来,也笑道:“这回处置了不少人,空出来的佐领有十几个,八旗章京百余人,正好能把人按进去。”
那壁御书房也正议论这事。
大理寺与刑部一呈上附逆、从逆者罪证、供词,胤礽便半刻不停歇地立即命御林军上府锁人。
所涉者甚重,皆是人证物证样样俱全,下了狱的倒也不敢多话,稍有些底气的就急忙走路子疏关系,求一个从轻处置。
刑部大理寺乱轰轰的过了几日,众人猛然间发觉,陷入最多的佟家,这回牵扯进去的竟只旁支的几个无关紧要的,疏通疏通,至多判个流放,无伤性命。
同是附逆,同是从逆,别人抄家斩首,他家却丢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了事,别人家破人亡,他家依旧日夜笙歌,朱门酒肉,甚至有些人家只不过往直王所设饭局上蹭了顿饭,也得填进几条命才得自己脱身,凭什么他家能安然无恙?
数大臣就此一齐往御书房参劾,贝子苏努先行道:“大理寺与刑部如此行事未免不公。”
虽未指名道姓,但所说之事已明白的很了,佟国维心一紧,忙小心去看皇上神色,见皇上眉心微微簇起,却也并无过多不悦方放心了些。
苏努言罢,护军统领图尔海、公鄂飞、都统辛泰附议。
垣暮上前收下各位大人的奏章呈上给皇上御览。
胤礽翻了几道折子,面有难色道:“也不怪大理寺与刑部,是朕事前有过吩咐。佟家,有功于国,先帝多次嘱咐,舅舅佟国维,性行纯朴,恐为人误行,要朕看顾。”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