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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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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归庭的耳朵根都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睁开眼,发现四周的景色、山峦树木全都在迅速地后退,又迅速地映入眼帘。他抬头去看符鸣,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头上的溜索看,石归庭也循着视线看去,那是用无数根细藤扭结而成的粗藤索,又用桐油浸泡之后阴干而成的。长年经滑轮摩擦和日晒雨淋,溜索呈现出了光滑的黑褐色,但是也留下了几处磨损的痕迹。
石归庭心想:最初人们是怎么将它们送到江对岸的呢?这么粗的藤索,人们又是用什么办法使这么粗的藤索绷直,固定在江岸上?劳动人们的智慧和力量真是无穷大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脚下已经落到实处了,原来已经到了江对岸了。石归庭只觉得腰上的手一松,紧接着有人帮他取下了腰间的挂索。他连忙说:“谢谢!”
符鸣淡淡地说:“不客气。”
扭头对劳成说:“阿成,我发现右边这根溜索有些破损了。我们经过怒家寨的时候跟寨主说一声,这溜索该换一换了,等从八莫回来的时候,我们带些上好的桐油过来。”说罢往前头去了。
“好的。”劳成应着,然后笑着跟石归庭说,“石大夫,感觉怎么样?”
石归庭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像腾云驾雾一样。”
这时白膺也溜到了,他一边取挂索一边说:“要是碰上雨天,江面上云雾弥漫,人在其中穿梭,那才是真正的腾云驾雾呢。”
石归庭一听,又回头看了一眼溜索,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在云雾中穿行的感觉应该真的很好吧。
白膺感叹了一声:“说起来今年雨季的雨水也算少了,我们得趁天干抓紧时间赶路,要不然赶上下雨天,天湿地滑,骡马就不好走了。”
“是啊,去年老六那头母骡子在玉溪摔断了腿,可把我们累惨了。”劳成感叹地说。
石归庭这才知道,雨天对赶马人来说是个多么严峻的考验,不由得暗自祈盼不要下雨。可是转念又想,不下雨,那些庄稼人可又怎么办?这真是两难啊。
这么想着,便已经到了渡江西驿,那店铺的招牌上果然有个“西”字。店老板娘与对岸的老板娘有几分肖似,都是圆眼睛、尖下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来真是姐妹,不过这边这个更年轻一些。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马队决定在马店歇脚,第二日才赶路。晚上大家为了庆祝安全渡江,马队又下数了,还有大碗的酒。石归庭这次没有搞特殊,虽然伤未痊愈不能喝酒,但是肉还是可以吃的,尤其是这种半瘦半肥的肉,炖得也很烂了,入口并不觉得肥腻。
第二天一早,马队继续上路。一路上劳成的铓锣就没有停过,因为他们走的这段路是非常狭窄的山道,两旁均是陡峻的悬崖,山路夹道而开,仅能容一匹骡马通行,无法让两匹骡马并行,也无法让骡马掉头。
马队走狭窄的山路,最怕的就是闯帮,一旦两支马队相遇,走得稍短的一队就要主动往后退,退到让另一支马队能够顺利通过的地方。这样耽误时间事小,若是在一边凌空的悬崖上相遇,那就是人仰马翻的惨剧。所以走这样的单行道,需要一个赶马人拿着铓锣边走边敲,希望对面的马队能够听见,主动避让。敲铓锣还有另一个好处,在深山老林里,锣声还可以惊吓野兽。
石归庭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所以不再骑骡子,跟着大家一起步行。他跟在劳成身后,听他敲铓锣,三短一长,节奏分明,还会放声唱《吼山调》:“哦!哦!铓歌哦!——”调子悠长而粗犷,隐约带点凄凉的意味,在狭窄的山谷里反复回荡。这都是铓锣调子,用来通知对面的马帮的。
吼到兴起,劳成还会唱山歌:“哎——哥想小妹在路上,路长日短思念长,哥摘杜鹃欲送妹,妹在青山绿水上……”
石归庭听得入了神。劳成说歌全都是自己编的,调子是固定的赶马调,马队的兄弟几乎人人都会唱。石归庭好奇:“符锅头也会唱?”
劳成嘿嘿笑:“没有谁比符哥更会唱了,他的阿妹遍布整个马道。”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怒江边上那对姐妹花长得漂亮不?以前那全都是他的阿妹。”
石归庭吃了一惊:“啊?”
劳成嘻嘻笑:“我说的是以前,后来人家都嫁人了不是?”
石归庭好奇心上来:“为什么?”
劳成说:“我们这些赶马人,走的地方多,一年有十个月的功夫都在路上,路长寂寞,所以就唱歌来打发。所以我们常常这样以歌会友,阿妹就是这样来的,茶山的阿妹尤其多。”
顿了一下,劳成又说:“不过我们只是对歌而已,而且唱的内容全都合情合礼,那些下作的词是不许唱的。鲜少有实际意义上的阿妹,不过也有一些单身的赶马人能有一些艳遇,不过也有规矩,不准招惹已经成了亲的阿嫂们。大家都秉承着这一原则,因为我们自己常年在外,家里的女人们独守空房,如果我们不能对她们忠贞,怎么还能指望她们忠贞呢。”
石归庭点点头:“符锅头也是成亲了的吧?”
劳成一边敲铓锣,一边说:“是的,符哥的儿子都有两岁了。不过……”
符鸣在前头喊:“阿成,铓锣敲起来!调子吼起来!”
劳成吐了吐舌头,看来符鸣听到什么了,便中断了这个话题,专心地敲起铓锣来。出得峡谷,就看见有一支马队正在峡谷外的开阔处休息,看样子是听到他们的铓锣声了。
一个包着黑色头巾的中年汉子伸手抱拳,哈哈大笑:“我说吧,果然是符老弟,幸会幸会!”
符鸣也抱拳:“徐老哥,近来可好?这是打哪里回来?”
原来是旧相识。徐锅头说:“刚从达贡回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准备去八莫,替裕发行送货过去。”符鸣说,“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徐锅头说:“旁的都还好,只南边正值雨季,去旧城和芭蕉寨的桥被淹了,过河要绕道。”
符鸣抱拳:“多谢徐老哥告知,我们都过来了,要歇一下,你们请吧。”说罢让大家下了马驮子,原地休息。
徐锅头说:“好,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便装上马驮子,吆喝一声,扬鞭启程,他们的铓锣也随着敲了起来,骡马跟在后头陆陆续续地往前去了。
第8章 年轻的马锅头
石归庭看着徐家帮的骡马一匹接一匹地从眼前走过,数了一下,居然有一百五十多匹。他咋舌:“这个马帮比我们马帮还大。”
劳成说:“徐家帮可是滇西南最大的马帮,他们总共有四百多匹骡马,这个马队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
石归庭露出惊讶的神色,又问:“那我们呢?”
“我们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了。徐家帮是有历史的大马帮,后面还有大商号的支持,所以规模庞大。我们的马帮才发展了多少年?原本只是我们村农闲时候组成的临时性马帮,后来符哥的父亲组建了符家帮,前后发展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劳成说。
“那你们都是一个村的?”石归庭问。
“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符哥十二岁就开始跟着他爹出来赶马了,十八岁就接过了大锅头的位置,将我们马帮经营得有声有色。”劳成说起符鸣来就无限自豪。
石归庭问:“那咱们马帮原来的大锅头是符锅头的父亲?”
“嗯。原来的大锅头符伯是滇西南的传奇人物,他带领我们村的马队从三头骡子发展到五十三匹骡马,可惜英年早逝啊。”
劳成说起来感慨万分,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年我们的马帮走滇西北,从康定回来,路过金沙江,走那段鬼见愁悬崖。鬼见愁是著名的鬼门关,路是单边路,就在悬崖中间开凿出来的,一面是临空悬崖,一面是绝壁,是所有马帮最担心的一段路。走这样的路尤其担心闯帮,闯帮你知道的,就是两支马帮在狭路上相逢。
“没想到那次真的遇上闯帮了,遇上的是安多洼(藏族)的古宗帮,那是一个三百多匹骡马组成的马帮,领头的是仓嘉喇叭。符伯是个有情义的大锅头,他让了仓嘉的马帮,命令自己的马帮往后退,结果在后退的过程中,有五头骡子不慎失足摔落悬崖。马帮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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